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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承峻动作一怔。
他定在原地,兄弟二人隔着茶盘静静对视,几息后,孟承峻在茶水的晃荡里,缓缓呼出一口气。
“砚声,我给了你机会。”孟承峻面露遗憾,“但你没有下去。”
船比预期的时间早开一刻钟,孟砚声知道他所说的“机会”是指什么,是他刚刚去甲板上透风的那时刻。
然而孟砚声很清楚,这机会本就是不存在的,是孟承峻客套的话语——
就在他透气时,下船的甲板已经彻底收起了,上船检查处也尽是孟承峻的仆从家丁。
孟承峻走近他,将茶盘放到两人中间,礼貌地问:“很意外吗,砚声?”
孟砚声微微一笑,从容坐到了沙发上。
“我也给过大哥机会了。”孟砚声说,“只是没想到,我的真心没能换回大哥的真心。”
孟承峻面上的泰然皴裂了,俯身问:“你想诈我?可我不是时安那样的小孩子,一点就着,一说就信。”
他不待孟砚声回答,就自己迅速讲下去:“你诈我!你以为这样我就会心软、就会阵脚自乱?砚声,醒醒吧,这船上大半都是我的人了!”
船上人都是孟家家丁,其中大半是本就追随孟承峻进行酿酒与扎染生意的老伙计——因为此次说好了是他跑货,所以他调来这些人时,没有受到任何质疑。
一切都是这样理所应当。
他不熟悉航运,船脱了锚,掌舵者便只好开了货船,风雨太大,孟砚声意外死在了扬淮江里。
一切都是这样合理,又这样地惹人遗憾——然而斯人已逝,生者总还要继续。
他孟承峻便可忍痛接手全部液金产业,彻底成为孟家的掌舵人了。
“的确如此,”孟砚声颔首,“船上只剩老秦陪我了。大哥,我真伤心。”
他嘴上说着“伤心”,脸上却没个伤心的样子,孟承峻见他面色如常,心底便陡然升起一股火,他上前几步,揪住了孟砚声的衣领。
“你还敢提老秦?”孟承峻怒道,“老秦跟了父亲二十年,没有比他更好的家仆了,可是爹凭什么将老秦留给你?!”
不仅是老秦,还有液金矿——液金自从被挖出、被孟家垄断的那一刻起,所谓的酿酒与织染祖产就成了笑话,成了九牛面前不禁看的几撮毛,液金是何等的暴利、何等的风头——可是凭什么偏偏又是孟砚声?
“父亲总是偏爱你。”孟承峻咬牙,冷声道,“因为你最像他么?”
是了,他其实从小就清楚这一点,哪怕分明他孟承峻才是家中长子,父亲却常常陪伴三弟。
他的国文是教书先生启蒙的,孟砚声的启蒙者却是父亲。
孟承峻原本觉得这些东西都不值一争,他名“承峻”,原本就寄托了父亲对一代家族长子的期许,些许偏爱,大概也只是出于年龄与后知后觉的慈父情感而已。
事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样的呢?
孟承峻自少年时代就开始接触家中生意,酿酒织染,无不亲力亲为,步步谨慎,然而父亲总是嫌他还不够好,没法将孟家的生意做得更大——反倒是稚童孟砚声的几句无心之语,就让家族停滞不前、极不稳定的酿酒生意产量大增。
这样一位聪明的弟弟。
是了,因为孟砚声,因为那句签订协议的建议,事态发展就此转了向。孟承峻只恨自己当初年少,没能及时觉察继承危机。
“父亲也不曾薄待大哥。”孟砚声悯然道,“孟家两大祖业,均是大哥接手的。祖宅与地契在大哥名下,液金利润也会固定分给大哥两成。”
“大哥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和袁家勾结到一起。”
孟砚声被他揪着领,单边眼镜上的银丝细链晃荡,每一下,都像是在抽打孟承峻的脸皮。
他从这种悲悯里,感受到了一种被羞辱的愤怒。
孟承峻深深地呼吸,终于,他嗤笑一声:“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刚刚么?”
孟砚声伸手,用力掰开他的五指,扯了扯自己被揪乱的领口,他并不回答,转身朝酒柜走去。
船已经开了,孟承峻笃信他跑不了——他甚至跑不出这间闭锁的会客舱。老秦及少数孟砚声的人,均已被他困在了货舱里,再没人救得了孟砚声。
因而孟承峻没有阻止,只盯着孟砚声的动作,任血丝一点点爬上眼珠。
孟砚声给他和自己各自倒上一杯酒。酒是孟家自酿的,麦香浓郁,入口醇厚。
“有天晚上,你自酿酒厂回公馆,”孟砚声轻声说,“大哥,我闻到了红酒的气味。”
电光石火之间,孟承峻想起来了。
……是他与袁锦绍相聚的某个雨夜。
“你从那时起就怀疑我。”孟承峻掷了酒杯,恼道,“好啊砚声,真是我的好弟弟。”
孟砚声无声地瞧着他,饮尽了兄弟之间的最后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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