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怒也只有那一茬，熬过去了，也就过去了。

    直到又是一年入冬，于田的帐子里传出消息——她又怀孕了。

    郁宁有些为于田高兴。她想要小孩想了很久，好不容易怀过一个却没了，捡来的小孩终究不合心意。

    这些日子来，大王子每每想折腾郁宁，被于田有意无意地挡下不少次。不论她是否有心，郁宁都很感激她。

    这个消息传开后，大王子再次召见了郁宁。

    他很高兴，然而这份高兴并未惠及郁宁。看见这个汉人小孩进来，大王子的笑收了起来，拍拍于田的手：“这次你可别说话。”

    郁宁看到于田的脸色很难看。她不是又有了孩子，为什么看起来不太高兴？发生了什么事么？

    她有些担心。

    大王子走到郁宁跟前：“让你来讨好于田，你天天在外头当苦力，一点用都不起，还得我亲自来叫人高兴。你说，把你带来草原有什么用？”

    郁宁不知该如何回答，她只是听从于田的安排而已。

    大王子似乎并不期待郁宁的回答，自顾自点点头：“没用的东西还是早些处理了。”

    他拔出刀，郁宁感到一阵森冷扑面而来。

    当初砍掉阿耶脑袋的，好像就是这把刀。

    然后这把刀没入了她的胸口。

    大王子将刀子抽出，吩咐道：“丢到草场外面去，越远越好，给狼群加餐一顿，也好让它们今年少来骚扰羊群。”

    这声音听起来十分遥远，郁宁感到自己仿佛被隔绝在一个茧中，一切声音和景象都与她有些距离，只有胸口生命在流失的感觉叫她隐隐有些空虚和恐惧。

    然而她被丢在一片黑暗中。

    这是一块没来过的草地，郁宁觉得自己应该昏过去了。

    可她仍清晰地感受到草原上冰冷的夜风从她上方掠过，这里的草很高，才让风没有直接吹到她身上。

    郁宁想，如果没有这些草，她的血是否早已凝固，而不会再像这样流个不停，简直像要形成一条小河，将她带去幽冥地狱。

    也因为这些草太高，她这样躺在里面，除了嗅觉灵敏的食肉兽，一定没有任何人能发现她。

    而且这种冬夜里，谁会在外面吹风呢？

    隔着那层茧，郁宁听到一阵闷闷的马蹄声。

    然后上方探出一张脸，遮住了大半的星空。

    慕容奚道：“居然还活着……我觉得，你其实也挺强韧的。”

    他拿出裹布和毯子：“既然都撑到现在了，那就再撑久一点罢。”

    郁宁看着他模糊的身影，略有些意识到自己似乎是要得救了，终于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她已经在慕容奚的营帐里。

    慕容奚递给她一袋奶疙瘩：“你真是挺顽强的，这次也算逃出生天了，大哥不要你了，你干脆来我这里。”

    他自嘲一笑：“虽然我这里也没有什么，但起码没人想要你的命。”

    “……谢谢你。”

    “不用谢我……”慕容奚垂眼，“我觉得，想活下去是个很好的愿望。真希望人人都能这样想。”

    莫非有人会不想活？郁宁有些不能相信。但她想起了放弃逃跑的阿耶，又觉得兴许确实就是有这样一些人。

    待到基本痊愈后，郁宁就跟着这位没什么存在感的十四王子，勤勤恳恳地讨着生活。只是她的身体状况一落千丈，再不复曾经健康的模样。

    后来她也得知，慕容奚所说的“不想活”之人是他的阿妈。他的阿妈是自杀而亡的。

    再后来，便是汉人突然攻入草原的那一天。

    汉人极少远征塞外，他们一不熟悉草原环境，二不习惯关外气候。

    是以谁也没想到，他们能带着一队精兵，一直杀到王帐来。

    当那支骑兵即将杀到时，郁宁还在给羊剪毛。

    慕容奚带着赤连找到她，道：“我和赤连去找马，一会儿咱们一起逃，你就在这里别走！”

    郁宁只点点头。

    他们似乎已经忘了，这帮汉人才是她真正的同胞。

    ……

    “再后来，我就碰见了长公主，被她带回了洛阳。”

    荀郁从这段经历中挑了几处重要节点告诉司马丹，结束了这个话题。

    司马丹早顾不上去纠结她跟慕容奚如何相处，相处了多久，握着她的手道：“原来你的身子是这样坏的……可恨的鲜卑人，早知如此，我之前在幽州，定要多杀几窝。”

    他握了握拳：“我真想亲手宰了那个大王子，可惜他已经被他们老三杀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