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说，他要将她逐出司马家？

    司马衍子是从自己的母亲身上学到什么叫做“嫁人”的。

    钟氏起于微末，原本只是一个小小武将世家，因为家中女婿不安分，被迫上了贼船，意外有了从龙之功。

    如今虽不算鼎盛，却也称得上举足轻重，手中握有不小的兵权。

    这一切可以说是司马衍子的母亲带来的，然而不论是财富还是兵权，这一切都跟她的母亲不再有关系。

    若问为什么，因为她的母亲现在算是“司马家的人”。

    然而要说她的母亲在司马家有多少地位，却也不值一提，再问为什么，则是因为她的母亲不姓司马。

    她从小冷眼旁观母亲这份尴尬境地，暗暗发誓决不要让自己也落入这种境地。

    所以她对父亲的一切严厉教导来者不拒，拼命挣扎，逼迫自己在各方面成为一个有用之人，只为能够掌握自己的人生。

    她满以为父亲也是这样想的，所以才会这样待她。

    然而如今他在说什么？

    司马衍子感到一缕鬼火在心底幽幽燃起，有些奇妙的幽冷而沸腾的感觉蔓延到四肢百骸，她心里隐隐约约升起一个模糊的念头，让她有些战栗。

    她声线平稳，面带微笑地回答了皇帝：“只听父亲定夺罢了。”

    *

    一阵风将雪片卷到了长公主的眼睫上，她抬手拂去，眼前又是这个寂寥而暗流汹涌的公主府。

    她回到房间中，取出一只锦盒。

    里头装的是之前按照程鲤的方子制成的药丸。

    长公主知道，双生蛊之事多半已经泄露出去，搞不好荀郁也已然知晓。不过这对她没有任何妨碍。

    她盯着药丸看了一会儿，香炉升起的细烟微微摇曳，她吐了口气，将药丸换了个小盒子，揣在身上带走了。

    荀郁这边事情出奇顺利，庾翼从燕王口中探得了线索，她便立刻秘密派人北上，前往幽州寻找那证人证物。

    同时，她也从拜托了慕容奚，希望他能从鲜卑那边收集一些东西。

    为此，她总算补上了慕容奚要的东西，送了他好几个金元宝。

    交结帝国质子，此举虽不妥，然而无论长公主还是太子，如今都声势高涨，哪边都看不出来疏远她的样子。荀郁进是太子妃，退也是丹阳郡君，根本没人敢对她有任何微词。

    几日过去，荀郁收到慕容奚来信，说有了眉目。

    然而尚未等到她与慕容奚约见的那一日，荀郁接到消息。

    慕容奚出事了。

    ——长公主宴请十四王子，相谈边境事宜。席上突生惊变，十四王子意图刺杀长公主，未能得手，反被长公主缴械，并就地正法。

    荀郁看到“就地正法”四字，难以置信的瞪大了眼睛，将消息翻来覆去查看数遍，又揪着来人反复询问了几次，才确信消息无误。

    荀郁脑袋里好像有蝉群争先恐后地鸣叫起来，记忆中那片沾染着血色的草原蔓延到眼前，野草疯长，占据了她的视野。

    她好久才回过神。

    勉强冷静下来后，荀郁吩咐人套车，悄悄出了东宫，前往了慕容奚这些日子下榻之处。

    质子馆已被封闭，只是拦不住荀郁。

    她进了门，很快找到慕容奚的院子。

    四下环望一圈，她发现一棵有着不显眼刀痕的树，便叫了人来，从树下挖出一个盒子。

    握着盒子，她闭了闭眼，并未当场打开，而是又回到了东宫。

    质子刺杀当朝长公主，朝中自然又有一番议论。即便祸首已经伏诛，依然有人主张进攻鲜卑，必要发扬国威，震慑不臣。

    是以司马丹虽然心中也是惊涛骇浪，却也只能耐着性子，一整天在宫里应付各路朝臣。

    司马丹觉着，只要上过战场之人，都是不愿再看到战事发生的。

    面前这些从未见过刀光，在洛阳打了一辈子嘴皮子仗的老东西实在不知好歹，口口声声大晋威严不可欺辱，万不能叫胡人小瞧了中朝，送他们去跟鲜卑人碰碰就老实了。可惜不能。

    偏偏长公主又以养伤为由，面都没露；那位荀令君这些日子也胆大包天地缺勤许久，来去无踪的，这个烂摊子完全丢给了他一人。

    等到终于将朝中物议压下，捶着嗡嗡的脑子回了东宫，太子殿下看到太子妃正在烛光下对着一个盒子发呆。

    他福至心灵：“这是慕容奚留下的……遗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