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二章 邯郸降生(公元前259年正月)  始皇长歌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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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记着,门只在他一人手里,平原君若殁,此门即闭。往后府中一应往来,凡涉公子府的,礼数宁可过,不可缺。”

    郑仲领命,又问:“那赵王那只‘眼睛’,那柄如意呢?”

    吕不韦笑了笑,吩咐司马空:“取素锦来,把如意包好,供于正堂高阁。他要看,便让他看。”

    节 2.4 婴孩与时代

    孩子的第一年,是用四季来丈量的。

    春。

    正月末,冰雪初融,滏水解冻。赵政满月不久,邯郸的坊市从长平之后的死寂里勉强活泛了一点:卖浆的陶釜重新支上街角,赶车的重新套起辕马。可这只是表相——市籍册上,两年间“绝户”的宅子一坊一坊地增加;城墙根下,替人写信的老儒收的润笔,一半是哭出来的。

    吕府内院,春风第一次吹进东跨院的窗。赵姬抱着孩子晒太阳,教他“指物之名”——这是她给自己定的功课:门,树,水,鸟。孩子还不会说话,只会睁着眼看,看得极专注。赵姬指着院墙上的一线天光,轻声道:“天。”孩子便把小脸仰起来,看那一线。

    异人来得勤了些。他这个父亲,抱孩子的姿势永远不对——像捧一件易碎的玉器,僵硬而恭敬。可他每一次来,都要在襁褓前站上半个时辰,把孩子的眉眼与记忆里咸阳宫中那些人的眉眼,一一对着看。“像他祖父少年时,”有一次他忽然对赵姬说,“安国君年轻的时候,就是这个眉骨。”说完他自己愣了愣,他已经有十年没有见过父亲了。

    夏。

    襁褓换了色。按邯郸民间的旧俗,婴儿周岁前的襁褓要换三色:黑、白、赤。黑者,北方之色,水德之德,这是秦人的尚色;赤者,南方之色,火德之烈,这是赵人的尚色。吕府的裁缝妇原不知忌讳,三种色都备了,赵姬一样留了下来:黑襁褓包他,白襁褓衬他,赤襁褓外裹。

    她没有解释过为什么。郑仲有回瞧见了,欲言又退。只有吕不韦看懂了:黑是秦,赤是赵,白是丧,这孩子生下来,就同时裹在这三种命里。 他什么也没说,只吩咐库房:往后此儿的襁褓衣料,不拘何色,皆由其母自选。

    这年夏天,秦军攻邯郸不克、转而南下伐韩的消息传来。坊市里松了一口气,质子府门前的监视却未撤,对赵国来说,和平只是两场战事之间的驿站。

    秋。

    秋深时,孩子会爬了。

    东跨院的小院成了他全部的疆土。他从廊这头爬到廊那头,追一片落叶,追一羽雏雀,追母亲纺车下滚出去的线穗。赵姬纺机旁的日子,是他最初的时辰:纺车声,诵声,炊烟味。她一边纺,一边教他说话,其实还不到说话的月份,她只是需要说话。她说的又都是极简单的字:“来。”“好。”“不怕。”

    有回吕不韦立在月洞门外看了一刻:秋阳斜照,纺机声细细,妇人与孩子在光影里,这一幕安静得不像长平之后的天下。他忽然想起自己漂泊半生,金玉满船时没有过这样的院子,如今倾家荡产押一门“奇货”,反倒有了。

    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吃了一惊,随即哑然失笑:商贾老了,看什么都是货,连温存也算利钱。

    冬。

    雪又落的时候,孩子快周岁了。

    邯郸的第二场围城阴影尚未到来,可米价已经先一步围了城,商路断绝的第三个年头,城中的粟价涨到了平年的四倍。吕府的日子也在肉眼可见地紧缩:仆役遣散了三成,庖厨从两班并作一班,吕不韦自己的深衣,袖口也起了毛边。

    腊月的一个清晨,大雾。

    赵姬抱着周岁的孩子立在院中,指着雾里浮现的城墙轮廓,教他这一年最后一个词:“城。”

    孩子仰起脸。晨雾里,邯郸的城墙灰蒙蒙地横在天际,垛口上一个士兵的身影,小得像一粒墨点。孩子伸出小手,朝着那粒墨点呀呀地喊了一声,谁也不知道他喊的是什么。

    也许是“墙”。也许是“墙那边”。

    这一年,天下大势在他襁褓之外滚滚向前:秦将王龁围邯郸久攻不下,魏楚之援正在道上酝酿,白起与范雎的倾轧已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而赵国朝堂上,杀与不杀质子的争论从未真正停止。四十万长平亡魂的怨气、两国王室的算计、商贾巨贾的豪赌,全部悬在这个尚不会说话的婴孩头顶。

    可他自己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母亲的心跳、父亲难得的怀抱、仲公隔窗的一眼,和那面灰色的、望不到头的城墙。

    周岁生日那天,吕府没有大事操办,吕不韦精打细算,只在内院摆了一桌家宴。席间,赵姬抱着孩子,异人执了一卷新削的木牍,郑重地写下两行字,权作周岁之贺:

    “赵政,生于秦昭王四十八年正月,邯郸。”

    “愿儿长大,天下太平。”

    写完第二行,异人搁笔苦笑了一下,他自己也知道,这七个字,是这个时代最奢侈的愿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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