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八章 邯郸之围(公元前257年冬)  始皇长歌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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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面前把璧抱回去的人。

    门吏认得老将,没拦。廉颇进屋,在榻前坐下。

    “上卿,”他开门见山,“城,我还守得住。人心,我拿不准。来问你。”

    蔺相如枯瘦的手从被里伸出来,摆了摆,示意他凑近。老人说话已经很吃力,一句要喘三喘,可那双眼睛,还是当年渑池会上直视秦王的那双眼睛。

    “老夫问……你一句。城头的人……守的时候,脸冲哪边?”

    “冲外。”

    “城里的人……饿的时候,骂谁?”

    廉颇想了想:“骂秦。也……骂赵。”

    蔺相如闭着眼,喘了一阵,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好。……骂,就对了。还肯骂的城……没死。当年在渑池……老夫靠的不是刀……是一步不让。城头每一张……不肯让半步的脸……都是老夫的脸。”他睁开眼,“上将军……守城,就是守这个。米有数……脸没有数。”

    廉颇在榻前坐了半个时辰,起身,替老人掖了掖被角,这是他此生对文臣做过的最软的一个动作。负荆那年他就懂了:这个国家要是只剩下一把刀,刀也快不了;要是还剩这张不肯让的脸,刀钝了也能再磨。

    出门时,老上卿又在身后说了一句:“告诉王……秦军顿于坚城……师老……诸侯必至。……老夫怕是……看不见了。”

    廉颇停在门口,没有回头,重重点了一下头。

    同一时刻,吕府的屋顶上,还立着一个人。

    异人是听着鼓声上房的。围城的鼓,白日是攻城的鼓,入夜换成巡营的更鼓,一声,一声,从城外滚进来。他把这鼓声从头听到尾,那是秦国的鼓,是他母国的鼓;可鼓声要震塌的城墙里,藏着他未满三岁的儿子。

    他在屋顶上站到夜深,下来时拦住守在梯边的吕不韦,问了一句他憋了三日的话:“,不韦,我该盼哪一边赢?”

    吕不韦替他掩上房门,隔着门答了六个字:“盼城,破得慢些。”

    门内,异人靠着门板,慢慢滑坐下来。六个字,他听懂了:城破得快,赵人先杀质子;城破得慢,他还有时间等楚魏之援、等秦国变局。这六个字,是吕不韦用他的命算出来的答案。他忽然觉得,这个商贾比赵国任何一个大臣,都更想让他活着。

    节 8.2 城内饥寒

    秦军围而不攻的第七日,邯郸市面上的粮,一夜之间断了。

    围城日久,商路早绝,仓廪之粟有定数,守军有守军的份,宫里有宫里的份,轮到坊市,已是杯水车薪。米价先是一斗三十钱,数日间翻到八十,又翻到一百五十,到最后,钱摆在那儿,米没了。街上先是排队,后是争抢,再后来,连抢的都没有了——能抢的早抢完了。

    城中开始宰马。

    挽马、驮马、战死后拖回来的伤马,一匹一匹牵到空场上。起先还有人避开不忍看,后来过路的会停下问一句:“还有么?”马肉之后是犬,犬之后是雀鼠,雀鼠之后,人们开始剥树皮。杨树皮苦,榆树皮黏,掺一点碎豆,蒸出来半黑半绿的一团,捧在手里烫,咽下去剌嗓子。

    宰马的空场上,雪被马血浸透,冻成一片暗红的冰。孩子们远远围着看,看屠夫一刀一刀卸下马肉,看骨架支棱在雪地里,像搁浅的船。有一回,一匹伤马被牵进场子,忽然嘶鸣起来,拼命挣着缰绳,挣得鼻孔喷血。牵马的兵卒站住了,站了很久,最后解开缰绳,放它自己走。那马拖着伤腿,一拐一拐往城外走去,走到城根下,再没有回来。

    吕府的日子,也一样往紧处走。

    吕不韦把库里所藏的肉脯、酱酒、绢帛,一样一样清点出来,遣人分批换粮。商人的账算得极冷静:肉脯香,围城里香的东西最贵;酱酒暖,暖的东西次贵;绢帛是死物,趁还换得动米,先换。郑仲捧着新记的账册来回话:“府里的存粟,满打满算,还能支两个月。”

    吕不韦拨着算筹,头也不抬:“减半。”

    “再减,下人们就要饿了。”

    “饿不死。”吕不韦把最后一根算筹放平,“从今日起,府中上下,同一口锅,同一个量。我吕不韦的府里,围城之中没有主仆,只有分数。”

    分例定下来的第三天,出了一件小事。

    三岁的嬴政,在乳母怀里,趁人不备,从案上摸了一块指头大的肉脯,塞进嘴里囫囵咽了。乳母吓得脸色雪白——那肉脯是分例之外的私藏,是留着给夫人补身子的。赵姬闻讯赶来时,孩子还咂着嘴,眼巴巴看着案上剩下的半块。

    赵姬抬起了手。

    那一巴掌落下来之前,她自己的手腕先抖了。最终落在孩子手心上的时候,不重,却实。嬴政愣住,随即放声大哭。满屋子人跪了一地,都劝:“夫人,孩子小,不知事……”

    赵姬不听。她把孩子拉到跟前,蹲下来,与他平视,一字一字地说:“政儿,听着。府里如今人人有分,你多一口,别人就少一口。娘打你,不是为你偷,是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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