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八章 邯郸之围(公元前257年冬)  始皇长歌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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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得能听见雪压竹枝的簌簌声。

    灯花结得很大,没人去剪。两个人都知道,灯熄了,这一夜就真的过完了;灯亮着,那一大一小的两个影子,就好像还在这屋里。吕不韦终于翻了一页书,翻过去,又翻回来——那页纸上写了什么,他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许久,异人先开口了,声音哑的:“她们……能到吗?”

    吕不韦合上书,答得很慢:“雪大,路上死人少。围城里的路,从来不看天,看人。守门的收了金,就是收了心;收了心的人,比城门可靠。”

    异人怔怔看着他:“先生把什么都算到了。”

    “没算到的多。”吕不韦把灯芯挑亮了一点,火光映在他四十多岁的脸上,沟壑纵横,“我只算得三步。三步之后,是天下在走,不是我。”

    异人顺着窗缝望出去。雪还在下,把邯郸城头的火光也下成了一片模糊的暖黄。他忽然低声说:“先生,我儿……像不像我?”

    吕不韦没有答。这一问,他答不了——异人统共没抱过孩子几回。

    后半夜,路上多了一个伴。

    一个瘸腿的老卒,是围城前伤退的赵兵,也买通了门,要回北边的老家。他与赵姬一前一后走了一段,见她抱着孩子,脚步越来越沉,便默不作声地接过了她肩上的包袱,挂在自己的断臂上。赵姬要谢,他摆摆手:“路上不问,到了不谢。”

    老卒的断臂用布条吊在胸前,走起来一条腿深一条腿浅。他原是邯郸城北的农户,长平那年征去当兵,伤了腿,退了役,回家发现老屋已经塌了半边,妻子带着孩子逃去了北边,再也没有音信。他这一次出城,就是去找她们。他说起这些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在说别人的事。

    走过一段冻河,老卒忽然开口,跟孩子说了一句话,他只当这是个寻常难民的孩子:“娃,记住这条路。打仗的时候,路比命金贵。”

    嬴政在母亲怀里,睁着半梦半醒的眼睛,把这句话听了进去。

    同一个夜里,邯郸吕府,前厅的灯始终未熄。三更时分,异人又问了一句:“先生,若城破,秦军入城之日,我是被杀,还是被迎?”

    吕不韦搁下书,答得极慢:“都是。所以你要活到城破之后,城破之前,你是秦国的弃子;城破之后,你才是秦国的王孙。弃子人人可杀,王孙,没人敢动。”

    天亮时,雪小了。两地的人,各自合了一夜的眼:山道上,母亲抱子踏过了第一道山梁;围城里,两个男人对着残灯,等着围城解,或者不解。

    雪停之后,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只有那条踩出来的路,曲曲折折通向北方。山道上的母子,已经翻过了第一道山梁;围城里的两盏残灯,也终于在天亮前熄了。城头的旗在晨风里展开又垂下,展开又垂下,像一个人在心里反复地说:会解的。一定会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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