狠扇在邹尤的脸上。

    她说：“你如果是来落井下石的，那你说吧，我让你一次性说完，过个嘴瘾。也不枉你千里迢迢跑来这一趟了，毕竟你从很早以前就看我不爽了，是吧？”

    周砚山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扯动了一下：“你错了。”

    她一怔。

    “大错特错。”

    “对你不是不爽，是恨。”

    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翻起激烈、浑浊，“你想问我恨你什么是不是？”

    “就恨你这样，恨你的眼睛。”他语速越来越快，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宣泄，“恨从我第一天踏进邹家的门，你就一副瞧不起的表情。”

    恨她从小对他处处排挤，像防瘟疫一样防着我！恨这么多年在她的眼里，他连她身边的一条狗都不如！

    周砚山还记得他刚到邹家那会儿，邹尤不过才十一岁，穿着精致昂贵的白色小洋裙，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像个公主。

    虽然他大她不少岁，但在一个学校里，他更多时候充当的都是她的陪读生角色，上下学要护送她，对她言听计从，替她出头。

    有一天，邹尤施舍给他一个书包，质感很好，一看就挺贵，他受宠若惊。她却是微微蹙着眉，用一种理所当然的、带着点嫌弃的口吻：“别再背你那个破布包了，我不想你跟我走在一起的时候，还穿得这么破破烂烂的。”

    她顿了顿，小大人似得叹了口气：“真是丢脸，别人看见了还不知道想你跟我呢。”

    邹尤的话像一盆带着冰碴的冷水，将他瞬间浇了个透心凉，但周砚山不在意，她能送他包，就已经是他莫大的殊荣。

    他还清晰地记得她当时的声音，脆生生的，高高在上，她就应该是这幅模样的。

    周砚山看着她：“你是邹家的大小姐，你当然可以这样傲气，但你看看你现在这样子。”

    “你要是一直能这么傲气也就算了，可我他妈最恨的，”他声音陡然拔高，“就是你在我如今好不容易，好不容易爬上来！有了身份！有了地位！能不被人冷眼相待、可以堂堂正正站在你面前的时候——”

    “你跑了。”

    “你跟一个男的跑得远远的，跑到这见不得光的阴沟里，跟他厮混在一起……”

    邹尤在他这汹涌的、毫不掩饰的恨意风暴中，感觉到迷茫，像一叶随时会被撕碎的小舟。

    因为她从没想过，一直以来对她言听计从的人是这么看她，也是这么恨她。

    周砚山：“你俩现在什么关系？”

    邹尤如实说：“在一起了。”

    “什么时候开始的。”

    “前几天。”她平静地看着他。

    “好……好……”他低低地、梦呓般地念着，“那个男的，不过一个刚成年的臭穷小子，你但凡找个能托举你的，帮到你的，让你过得舒舒服服的都行。

    “你怎么会看上他的？你买个夹子都要精挑细选的，要符合你品味的，怎么到男人这里就不挑了？”

    他无法置信。

    “很多事情，说不清楚。”她声音很轻，“总之就是这样了。”

    他猛地吸了口气，“就这样？你看看你曾经那些同学，一个个的现在不是在满世界跑，旅游看风景，就是买车买奢侈品享受人生的，你呢？邹尤！你真的甘心吗？一辈子，就窝在这种地方。你没有一技之长，没有学历怎么在这个社会立足？你就打算靠这个男人？”

    邹尤终于抬起头。那张脸显得异常平静，甚至可以说是木然。

    “我可以过，我本来，也就只配过这样的生活。”一切不过是意外，她能当十八年的千金小姐，不过是个意外。

    周砚山曾经也无数次在心底冷笑，等着看这朵温室里的花被风雨打落泥泞的一天。他以为自己会感到快意，会欣赏那份狼狈，会享受那份高高在上的优越感被彻底碾碎的过程。

    可现在，这一天真的到来了。邹尤就站在这里，在这散发着潮湿霉味、狭窄得几乎转不开身的城中村单间里，他看着她紧抿的唇线，看着她眼底压抑的屈辱和警惕，看着她身上那件廉价粗糙的衣服……

    预想中的快意并没有如期而至。

    因为这一瞬间，他的心只有一种尖锐的、带点钝痛的感觉。

    周砚山趋近一步，放柔声音：“尤尤，回来邹家，没人会再逼你什么。邹远征现在身子骨一天不如一天了，你回来，还是要什么就有什么。”

    邹尤摇头：“我不能这样。”

    他刚才的柔和荡然无存，只剩下被拒绝后的惊疑，“就因为那个辛崇石？”

    “你们两个现在到什么程度了。”他几乎是咬着牙根问出来的，“发生关系了？”

    邹尤猛地抬眼，沉寂的眼底终于被激起了波澜，不是羞怯，而是一种被冒犯的、冰冷的愤怒：“不管有没有，都跟你没关系，我不会回答你这种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