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被称作王董的男人，只是随意地抬眼瞥了一下女孩摔倒的方向，说:"这破球场招的什么人，晦气。”

    虽然他恼羞成怒将自己进不了洞的球怪罪到一个小姑娘身上，但是旁边人脸上还是迅速堆起那副惯常的笑容：“小意外，不影响，他们经理会处理好的，一点小事，别坏了我们王董的兴致。”

    邹尤像被钉在了原地。

    她的目光穿透了那群谈笑风生的男人，死死锁在那个蜷缩在草地上的女孩身上。女孩因剧痛而扭曲的表情、额角的冷汗。

    她甚至清晰地看到，女孩在巨大的痛苦和屈辱中，下意识地抬起泪眼，目光茫然地扫过周围，有那么一刹那，与邹尤的视线在空中短暂地、仓促地交汇了。

    邹尤下意识地靠近了身旁的周砚山，问：“……砸到人了，好像伤得不轻，不去看看吗？”

    周砚山正微微侧头，听着旁边一位老总说话。

    听到邹尤的声音，他只是说了句：“有人会处理的。”

    邹尤突然就对这群人有了改观，如果今天被砸到的是某位董事长的千金，或是某个与他们平起平坐、有身份权势的人，王董还能如此轻描淡写地骂一句“晦气”就若无其事吗？这些男人还会如此漠不关心、继续谈他们的生意经吗？

    他们习惯了用金钱和权力去“处理”问题，却早已丧失了最基本的人性温度和对个体苦难的感知力。

    周砚山看出邹尤的心思，他转头吩咐人去查看了那个球童的伤势。

    王董：“砚山啊，这才多大点事，犯不着你亲自出面吩咐嘛。球场有规矩，他们自己会处理好的。”

    邹尤说：“王董，她可是个活生生的人。”

    王董显然没料到邹尤会这样直接地、带着如此强烈情绪地顶撞他，笑道：“邹小姐心肠真是软，你放心，回头我一定多给点小费安抚一下她。”

    邹尤算是彻底明白了，在这个世界，只有有本事的人才能被尊重。

    她开始不甘心、不甘愿只是一个依附邹家、依附周砚山的人，她要想办法，拥有话语权。

    —

    半个月后，邹尤再次见到了邹远征。

    仅仅数月不见，她没想到他竟会老了这么多，脸颊凹了下去，最让邹尤心惊的是他的眼神，浑浊、呆滞，失去了往日的精明与掌控感，茫然地望着窗外，偶尔嘴唇会无意识地蠕动几下，却发不出清晰的声音。

    “爸？”邹尤放轻脚步，走到他身边，试探性地唤了一声。

    邹远征迟缓地转动眼珠，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迷茫和恐惧，像针一样刺了邹尤一下。这哪里是“精神不太好”？这分明是神志已近昏聩的边缘。

    “新…新娘子…”

    “你说什么？”她下意识地追问。

    邹尤记得周砚山不久前在一次晚餐时，提到邹远征，他说：“他最近精神不太好，国外有个顶级的疗养院，环境清幽，医疗条件一流，我打算安排他过去静养一段时间，对他恢复有帮助。”

    这样看来，确实挺有必要，邹远征的情况比她想得要严重多了。

    门被轻轻推开，阿姨端着吃的进来，“邹小姐来了。”

    邹尤的目光落在那个炖盅上。

    阿姨说：“每天这个点啊，就该吃药了。”

    阿姨小心翼翼地用勺子舀起一勺汤，送到邹远征嘴边。老人机械地张开嘴，温顺地咽了下去。

    “这汤里炖的什么呀？”

    “一些药膳补品，周先生特意吩咐加的，说是托朋友从南边寻来的老方子，具体是什么……我也不太懂，只知道是些名贵药材。”

    “他安排的？”

    “是啊，小姐。”

    邹尤随意地开口问：“我最近身体也不好，既然是补品，那不如我也喝一碗。”

    阿姨的手顿了一下，”小姐，这可不行。这汤是专门给老爷子补身子的，里面……还加了些别的补品，喝了怕不合适，反而不好。”

    她点点头，其实留了个心眼，直觉告诉她事情远远没有那么简单。

    ......

    深夜，室内只开了一盏台灯，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书桌一角，将周砚山的身影投射在深色的书柜上。

    他指间夹着一支燃了半截的雪茄，烟雾袅袅上升，模糊了他脸上惯常的冷静自持。

    阿姨站在身边，声音带着压抑的紧张：“老爷子今天有点不太对劲。邹小姐……下午去看他了，他看着邹小姐，突然……突然就叫她新娘子。”

    “新娘子？”周砚山重复了一遍，声音平静得可怕。

    “是……”阿姨说。

    “我知道了，你去休息吧。”

    阿姨出去后，周砚山关掉所有灯，一个人静静地待在黑暗中，什么也没做，就只是躺在椅子上。

    他想到那天和邹远征谈判的场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