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深渊。

    悲愤与绝望的苦涩，猝然冲上罗安的喉头，他枯瘦的手指在袖中死死攥紧，指甲深陷掌心，留下月牙形的血痕，才勉强压制住那几乎要冲破胸膛的嘶吼。

    阿斯特丽德的目光依旧凝固在窗外那片死寂的灰色上。

    一丝细针扎入指尖般的刺痛感，猝不及防地刺穿了她那层坚冰下的算计。

    愧疚？像是无用的悲悯。

    这“心知肚明”，竟成了钉死罗安清誉的最后一颗棺钉。

    但帕诺里斯的权力版图需要重塑，乌尔夫拉姆的地位需要稳固……牺牲，是不可避免的。

    那丝涟漪迅速被更深的寒意所吞噬、冻结。

    但时移世易，帕诺里斯……需要新的航向。

    “谢殿□□恤。”罗安的声音响起，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过枯木，他缓缓地直起身，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如同风雪中不肯倒伏的残松。

    所有的表情都已被风霜彻底磨平，只剩下近乎虚无的漠然。

    翻涌的悲愤，最终沉淀为一片死寂。

    他不再言语，只是深深地、最后一次，躬身行礼。那姿态，是最后的尊严，也是无声的诀别。

    阿斯特丽德微微颔首。侍从上前，捧上一个覆盖着深红天鹅绒的托盘。

    绒布掀开，刹那间，璀璨的光芒几乎刺破厅内的昏暗——金币堆叠如山；各色宝石如同凝固的鲜血与寒冰，在惨淡光线下闪烁着耀眼的光泽。

    “此乃帕诺里斯予你之酬谢。”阿斯特丽德的声音无波无澜，“携此归乡，安度余年。”

    金银珠宝，像是封口的筹码，也像是阿斯特丽德最后的、施舍般的仁慈。收下它，安静离开，彼此都能维持那层薄如蝉翼的体面。

    罗安的目光掠过那堆财富。没有一丝停留，没有一丝波动，如同掠过一块路边的顽石般漠然。

    他缓缓抬手，探入怀中——一枚青铜铸造的司库印信。

    岁月磨平了它的棱角，印纽上盘绕的狼纹早已模糊不清，如他在帕诺里斯消磨殆尽的数载光阴。

    罗安双手捧着这枚承载着他半生心血的信物，步履沉重地走到冰冷的长桌前。如同进行一场最后的献祭，轻轻放下。青铜与橡木相触，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罗安后退一步，再次深深躬身，腰弯得极低，时间也格外漫长。

    “殿下厚赐，罗安愧不敢受。”

    “当年，空手而来，一身布衣，两袖清风。”

    “今日，赤条而去，不沾金玉，不染铜臭。”

    “金银珠宝，非我所求。”

    “唯求心安。”

    “唯留此身清名！”

    话音落，罗安不再有丝毫留恋，决然转身。

    一步一步，踏着来时路，走向未知处。

    直至那沉钝的脚步声彻底远去，阿斯特丽德才极其缓慢地收回视线。

    指尖在冰冷的扶手上，轻轻叩击了一下。

    嗒。

    一声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