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丝极其细微的钝感，毫无征兆地刺入她的指腹，顺着手臂蜿蜒而上，直抵心脏深处。

    并非疼痛，而是沉重的、仿佛有什么无形的东西被骤然压下的滞涩感。

    罗安……

    那个名字，连同那枯槁却始终挺直如寒松的脊梁，并非因眼前的盛宴而浮现，而是被这准备切割的瞬间，猝不及防地从记忆中钩起。

    数年……帕诺里斯金库的每一枚金币的流转，每一笔账目的勾稽，都浸透了他呕心沥血的印记。矿脉的丰盈，商路的繁荣……桩桩件件，都镌刻着他勤勉、精干、近乎苛刻的清廉。她并非不知。

    她心中，确曾存有一份对纯粹能力与恪尽职守的敬意。

    然而……这敬意，在权力天平上，终究轻若鸿毛。

    帕诺里斯需要新的航向，需要更稳固的权力基座，需要扫清那些盘根错节的旧日痕迹……有些质疑者的存在，已成为必须移除的礁石。

    她顺水推舟，冷眼旁观着那场围猎，纵容着流言将他吞噬……直至他黯然离去，倒毙在风雪之中。

    那冰冷的钝感，无声地扩散开，浸染着她的心绪。

    是惋惜？是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滞重？还是……仅仅是对一件称手工具最终损毁的空落？

    眼眸深处，那点微澜迅速平息，重新凝结为深潭般的平静。唇角那抹完美的弧度，纹丝未动。

    手腕轻转，锋利的刀尖毫无迟疑地切入鹅胸最肥美的部位。

    “嗤啦——！”

    一声清脆的裂响。

    滚烫的汁水瞬间迸溅而出，金黄的脆皮应声绽开，露出内里雪白细嫩的鹅肉。

    阿斯特丽德剔下一块热气腾腾的鹅胸肉，稳稳置于一个瓷餐盘中。随即，她微微侧身，将餐盘递向身侧的乌尔夫拉姆。

    “亲爱的公爵，”阿斯特丽德的声音清越，清晰地穿透了周围的喧嚣，带着刻意的亲昵，“尝尝？雪降祭的烤鹅，需得配上最上等的香料，才不负这冬日的馈赠。”

    目光专注地凝视着乌尔夫拉姆，仿佛这天地间，唯有眼前之人值得她倾注这般的温柔与关注。

    她手腕沉稳，刀锋继续在金黄酥脆的表皮与雪白细嫩的鹅肉间游走、切割、分离。

    嗤嗤的轻响中，琥珀色的汁液瞬间涌出，裹挟着滚烫的油脂，淋漓地浸润着刀锋划过的每一寸肌理。

    一块块饱含着丰腴汁水的鹅肉，应声而落。

    阿斯特丽德并非不想处置刺客。但立刻处置？只会让那些蠢蠢欲动的鬣狗瞬间安分下来，蛰伏回阴影里。

    她有意地冷处理，有意地留出缝隙，就是要让那些人嗅到——机会……

    这并非她乐见的结果，但……这是她不得已而为之。

    阿斯特丽德将一块鹅肉，放入银盘中。

    逼走质疑者，只是开始。下一步……才是真正的整肃。

    届时，她会幡然醒悟，她会痛心疾首，她会以雷霆手段，严惩那些造谣生事、迫害忠良的奸佞之徒。

    她会彻查那些被污蔑的冤情，为其正名，甚至……追封。帕诺里斯会记住他的功绩……

    这……也算是对他最后的交代。

    逝者的清名，是抚平动荡的良药，是彰显公正的旗帜，更是……清理门户的利刃。

    一举多得。

    阿斯特丽德靠近乌尔夫拉姆耳边，轻柔地说：“看，帕诺里斯的子民……多么欢乐。这一切的安宁……都来之不易，需要我们……共同守护，不是吗，亲爱的公爵？”

    阿斯特丽德的气息拂过乌尔夫拉姆的耳廓。

    乌尔夫拉姆棕栗色的眸深处，那点冰封的平静，几不可察地碎裂了一瞬。

    她看着盘中汁水淋漓的鹅肉，看着阿斯特丽德的侧脸……只觉得一股带着血腥味的恶心，猛地涌上喉头。

    守护——用他人的尸骨……铺就的安宁吗？

    乌尔夫拉姆猛地放下圆盘，动作突兀而僵硬，盘子与桌面相碰，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声。

    “殿下恕罪，我……有些不适，先行告退。”

    说完，她不再看阿斯特丽德一眼，转身，快步走入喧嚣的人群深处，仿佛要逃离这片被华丽庆典与冰冷算计共同笼罩的、令人窒息的舞台。

    阿斯特丽德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纹丝未动，她若无其事地拿起切刀，刀锋精准地再次切入烤鹅，又一块肥美的鹅肉被干净利落地分割下来。

    不识时务……也罢。

    棋子……终究要听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