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席快结束的时候，柳建平借着几分酒劲，凑到周开飞旁边，递了一支烟：“飞哥，抽根烟。”

    周开飞接过来，没有点，夹在耳朵上。

    柳建平见他接了烟，胆子大了一些，压低声音说了一句：“飞哥，改天有空的话，到你厂里参观学习一下，看看大企业是怎么管理的。”

    周开飞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行啊，改天有空的话，你过来，我让人带你转转。”

    柳建平连连点头：“好嘞好嘞，那我到时候联系你。”

    他回到座位上，脸上的喜色压都压不住。

    旁边的丁磊看在眼里，心里又羡慕又懊恼——他也想说同样的话，但他跟周开飞没那么熟，说不出口。

    酒席在下午两点多散了，亲戚们陆续起身告辞，柳父柳母站在门口送客，柳易繁站在旁边，偶尔接一两句客气话。

    周开飞走到门口的时候，柳母拉着他说了几句，不知怎么着，眼眶就红了。

    周开飞不由得转头看了一眼柳易繁。

    柳易繁也看着他，轻轻地呼了口气，一脸无奈。

    两人都明白是为什么。

    柳易繁站在旁边，没有插嘴，只是伸手扶住母亲的胳膊，轻轻捏了一下。

    柳父见柳母那副样子，知道她心里那口气又上来了。

    他很自然地揽了一下周开飞的肩膀，语气平常，“开飞，正好跟你说个事。徐秘书长上周还跟我提起你，说一直想请你吃顿饭，秦晖那个事，你可是帮了大忙了。”

    周开飞本来正被柳母那红了的眼眶弄得有些不自在，听到这话，顺着台阶就下来了：“徐秘书长太客气了，秦晖自己能力强，我就是帮着牵了个线。”

    “他让我转达，”柳父松开他的肩膀，“我说你现在是大忙人，不一定有空。他说没关系，他等你方便。”

    “我都方便，柳叔你安排就行了。”

    柳母站在旁边，被柳父这一打岔，那点快决堤的情绪也被截住了。

    她抬手抹了一下眼角，恢复了惯常的客气：“开飞，那你路上慢点开，到了发个消息。”

    “哎，丁姨放心。”

    周开飞朝柳父点了点头，又朝柳易繁那边看了一眼，眼神碰了一下，就转开了。

    他收回目光，转身往停车场走。

    走了几步，身后传来柳父压低的声音：“你哭什么，大好的日子。”

    柳母的声音更低：“我忍不住。”

    “好了好了……”

    声音渐渐远了，听不清了。

    ---

    柳易繁没有等周一。

    周日上午，她打了个电话确认周开飞在厂里，就约了见面。

    办公室里，周开飞拿着合同，很随意地翻了翻。

    增发一百万股，作价五百二十万，跃动新工品牌运营公司的总投资额变成五千七百二十万，跃动新工资本占一千万股，他个人占一百万股。

    原来在跃动新工资本里的那百分之十一的股权不变。

    另外绑定一份五年期的原材料供货合同，保障产能和市场最低价。

    他很快翻到最后一页，合上合同，放在桌上：“挺合理的，可以签。”

    柳易繁看着他，等他补一句“我让法务看一下”，或者“细节我们再确认一下”，或者任何一句能让这件事看起来像是经过了正常流程的话。

    但周开飞只是说了几个字，然后就没有下文了。

    “你不让法务看一下条款吗？”

    周开飞看着她的表情，像是被她这个问题问住了，他认真想了一下，然后说：“你又不会坑我。”

    柳易繁听到这句话，声音比刚才硬了一些：“你凭什么认为我不会坑你？”

    周开飞愣了一下。

    她看着他，目光没有移开，也没有缓和的意思。

    “我们两个人现在的关系，是供应商和采购方，是有重大利益关系的合作伙伴。你手里掌握着我这个公司未来五年产能安全的核心命脉。”柳易繁说，“你连法务都不过，就直接答应？你觉得这样合适吗？”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的风把树影吹动了一下，又停下来。

    周开飞看着她，她脸上的表情很认真。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那一年他父亲走了，走得很快，从查出肝癌到闭眼，前后不到四个月。

    走完了手术，走完了葬礼，走完了一切后事，然后发现自己站在了高考的考场门口。

    分数出来的时候，没有意外，只够上大专。

    他那时候觉得一切都完了，他这辈子大概就这样了。

    暑假的时候，他把自己关在家里，不出门，不接电话，不吃正经饭，电视从早开到晚，他坐在沙发上，盯着屏幕，什么也没看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