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说绸缎如水，于是在江直凝神的瞬息，天边那条不再是静止的，而是蜿蜒溪流一般扭动、延伸、割裂又重组。他们在这片荒芜的雪原顶上织成一张颤动的光网，光彩洋洋洒洒淌在雪原上，又像蜻蜓点水一般掠过江直的身影。

    取景框里，雪山构成了天然的画框。如同被人不小心打翻了晾在天边的仙女的飘带，极光从山脊喷涌而出。

    “砰砰”的心跳声在寂静得几乎是落针可闻的夜里格外明显，但江直浑然不觉。

    他有些亢奋，尽管激动的战栗从尾椎骨漫上来，但他的指尖依旧很稳。

    眼前的景象意味着他这些天的蹲守没有落空，特意为此踏上西藏的旅途也没有白费。在江直将一切收归眼底后，他缓缓眨了眨眼睛。

    抬头的瞬间，毫无预兆地，远处裂开一道紫色的开口，像是万般色彩在丝绸上交染。

    那条紫色浓得像勃艮第葡萄酒，又带着霓虹的妖异，从漫天绸缎中倾斜而下。

    江直的头脑有些发晕，任谁亲眼目睹这一场造物者的馈赠后都无法保持平静。

    在确保设备不会出现任何问题后，他起身往越野那边走，准备拿点保暖的东西好熬过漫漫又灿烂盛大的长夜。

    他搓了搓指节，踩着积雪往越野车走去，靴子陷进松软的雪层发出咯吱声响。

    绚烂的极光人在头顶翻涌，搅动，将整片学员得如同幻境。

    他刚绕过一块覆雪的岩石就看见顾珩靠在车边，仰头望着天空。

    那人一贯冷淡的侧脸被极光镀上一层流动的彩，眉梢眼角都染了淡淡的紫，呼吸时呵出的白雾将人拢住。

    “如何？”江直凑过去，忍不住开口，大大咧咧似的撞了下他肩膀。

    顾珩没动，只是喉结动了动，吐出一个字，“嗯。”

    这反应倒是新鲜。

    江直顺着他的目光望向那片绚烂，忽地笑了，“知道为什么极光会变色吗？”

    他的视线掠过天际，漫不经心的腔调很悦耳，“太阳风里的带电粒子撞上大几层，氧原子发绿光，氮原子发紫光，‘砰！’，就像你看到的这样，是不是很像打翻的调色盘？”

    顾珩终于转过头看他，眼底映着流转的光带。风卷着雪粒子越过两人之间，顾珩的睫毛颤了颤。

    江直靠的很近，如今的他比日记里的还要大胆，顾珩嗤笑了一声，“没别的要说么？”

    寒风越来越凛冽，但江直听清楚了，他怀疑顾珩对他态度更冷了些，原因不言而喻——那张被他折过的速写。

    江直眼睛微眯，不打算再跟人介绍了，或许对面根本没有想听也说不定。

    他将脸埋进外套里，避开顾珩的视线，在脑袋里搜刮一番，然后确实想起来还有个没说的事情。

    “别的？”江直的声音听起来闷闷的，“哦，还有个办展的事，前两天我又和沈馆长联系了，你现在的想法呢？”

    现在？顾珩闻声看过去，他的目光平淡无波。

    江直实在闷得紧，仰头，下巴从衣领那儿探出来。他墨绿色的眼睛和头顶的极光遥相呼应，漫天绚丽都倒映在这双眼睛里。

    那一刻，顾珩几乎要被这场星空卷噬进去。

    顾珩越发琢磨不透江直的心思。

    这人之前不还说和自己理念不合么？难道和自己合作也是报复的一种方式？

    于是他没有说话。

    等了有好一会儿，旁边的江直没有收到回应。他偏头看过去，发现顾珩的神色并不太好，他沉默片刻，心里了然，然后升起一股惋惜。

    顾老师确实是个很优秀的人，可惜心里有人了，现在办展都不好再说了。

    但江直还是皱着眉看过来，眉眼间诉说着不满。

    江直；“不是你们来找我合作吗？”

    是学院和文化局，不是我。顾珩在心里纠正。

    但他这会儿依旧抿着唇没有说话，有关江直的思绪在脑海里千回百转。

    在顾珩一声不吭的时间里，江直已经越过他拉开车门探进车里，后座上堆落着那条熟悉的围巾。

    那一刻，江直忽然冷静，就连因为极光出现而兴奋的大脑都开始镇定下来。

    江直要被这人气笑了。

    他将被某人遗弃的围巾圈绕在手上，又顺带拿了防风防寒的户外避风毯。

    拿好东西，他脚尖一转，不做丝毫停留。

    但在他迈开脚步的那一刻，身后传来一声呼唤。

    “江直！”顾珩的声音很轻，很容易消散在这风里，江直回头看过去。

    顾珩叫住了他，“我们谈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