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冲刷过的多伦多清晨，空气清冽得带着金属味。街道的霓虹在阳光下收敛了锋芒，只留下湿漉漉的街道反射着微光。

    酒吧白天没有人，属于排练时间。鼓点轰鸣，贝斯低沉，键盘旋律跳跃。陆喧舟站在中央，拨片扫过琴弦，ES-335流淌出强劲的Riff。汗水顺着她利落的下颌线滑落，融入T恤领口....陆喧舟随意抽了条毛巾，伸进衣领擦了擦。

    “叮铃铃”陆喧舟拿起吧台上的手机接了电话，“小徐？”

    “没事没事，你看着办就好。”

    “陆阳刚给了我一笔，我过几天给你，放到基金会里。”

    捐掉。毫不犹豫地捐掉。通过那个由她匿名资助、只面向底层社区儿童音乐教育的“微光”基金会，让这笔带着铜臭味的钱，变成几把走调的二手吉他琴弦，或者几张基础乐理课的报名券，反而能让她心里舒服点。这是她处理这些“飞来横财”的方式之一，也是她对那个世界的切割。

    陆喧舟摁死了电话，吉他拨片从指间滑落砸到地上，她慢慢蹲下捡起，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继续，这周还有个巡演，再熟悉熟悉。”过了几秒她又恢复了正常。

    音乐混响开得越来越大，她彷佛想要用这种方式压过内心的不适。

    ——另一边——

    边若趁着假期，去了一趟物理治疗诊所。

    熟悉的消毒水味，熟悉的复健器械单调的声响。治疗师艾米莉手法专业地按摩着她的小臂和前臂肌肉，进行神经松动术。

    “边，放松点，你的肌肉太紧张了，像石头。”艾米莉温和地说，“你最近压力很大？焦虑是触发因子，你知道的。”

    边若闭上眼，睫毛轻颤，没有回答。她听到艾米莉对旁边的实习生低声解释：“…典型FocalDystonia任务特异性，心理因素影响很大。你看她手腕被动活动度其实很好，主动控制时神经信号就“打架”了。”

    边若扬了扬眉，“这是又拿我当典型例子了？”

    “哈哈哈，看你这样子，心情还不错？”艾米莉打趣道。

    “哪有，画室没有新画挂了，现在没有灵感，可烦得很呐。”

    “我记得你没画过人物素描吧，改天找个模特？或者实在不行，找我也行，嘿嘿嘿。”

    颜梦早上通的电话还在耳边萦绕。

    对，人物素描还没画。

    ——分界线——

    治疗完毕，边若整理衣物，一张折叠的门票从兜里滑落——那是陆喧舟上午托人送过来的烟花秀的门票：“边教授，今晚有烟花秀，你要是有空的话，可以来看看。”

    那张纸条被她攥在手里，字迹清晰有力，边若低头盯了门票两秒钟，摇了摇头，将它捡起放到了诊所桌子上。纸条也被她扔到了垃圾桶。

    夜晚，画室里只有一盏台灯亮着。边若没有开大灯，巨大的空间更显空旷冰冷。她坐在画架前，面前不是昂贵的画布，而是一沓普通的复印纸。她右手紧紧握着一支粗炭笔，指节用力到发白。

    没有构思，没有形象。她只是凭借一股蛮力，将炭笔狠狠压在纸上，手腕带着一种近乎痉挛的力量，拖拽出粗黑、混乱、深深刻入纸面的线条。它们互相覆盖、纠缠、冲突，像一团狂暴的荆棘，又像无声的尖叫。画一张，揉成一团，扔开。再画一张，更用力，更混乱。纸团在地板上堆积。

    终于，在又一张纸被涂满狰狞的黑色后，她精疲力竭地停下。右手控制不住地颤抖着，边若沉默着看着那一团团纯粹的黑色，心脏没来由地疼了几下。

    “唰”窗外突然变得五颜六色，漫天的烟花齐齐绽放，在无边的黑暗中肆意生长。边若被这突如其来的光芒刺得下意识地眯了眼睛。

    画室内明亮起来，满地的废纸暴露在她眼前，边若静静地起身拉上窗帘，将一切都挡在黑暗之外。

    她怔怔地盯着天花板，泪水划过脸颊，她打开和边母的聊天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边若，老在国外呆着也不好，老宋家孙子都抱俩了，带着你弟弟趁早回来，然后把婚结了，女人不结婚哪能行，让我也抱个孙子乐呵乐呵。”

    这时，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陆喧舟发来的消息。

    “边教授？这么晚还在忙吗…我拍了一些烟花，你想看吗我发你，或者一起出来看灯也好。”

    边若怔怔地抬起头，望向窗外那片沸腾的光之海洋。她心脏那阵莫名的抽痛，似乎被这铺天盖地的绚烂短暂地麻痹了。那纯粹、炽烈、毫无保留的绽放，与她笔下那些疯狂挤压、互相吞噬的黑色线条形成了最刺眼的对比。

    烟火是燃烧自己，点亮黑夜；而她，却像是要把自己所有的黑暗，一股脑地倾泻、刻印、埋葬在脆弱的纸页里。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楚和一丝渺茫的向往，混杂着呛人的炭粉气息，哽在喉咙里。

    黑暗中，人的消极情绪会被越放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