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有没有吃的，儿子是死是活，他似乎从来不曾放在心上。

    父亲……

    小云的思绪飘得更远，也更冷。

    父亲从未向他提起过母亲。

    一个字都没有。

    仿佛他的生命里，母亲这个角色从未存在过。

    小时候他也曾懵懂地问过，换来的要么是父亲醉醺醺的呵斥和摔砸东西的巨响，要么就是更加长久的沉默和冰冷的眼神。

    那眼神里，没有亲情，没有血脉相连的温度，只有漠然。

    甚至……是某种他无法理解的深藏的厌恶。

    久而久之，他不再问了。

    他甚至不止一次地怀疑过，自己是不是也和小雨一样，是被父亲捡来的？

    或者也是被某个不负责任的人，用一笔钱“卖”给父亲的？

    否则，何以解释这比陌生人更冰冷的“父子”关系？

    血脉？

    亲情？

    小云的嘴角扯出一个苦涩到近乎麻木的弧度。

    这些东西，对他和小雨而言，都太奢侈了。

    就像橱柜顶上那点遥不可及的光，永远照不到他们栖身的阴影里。

    灶上传来玉米煮熟后更加浓郁的香气，带着甜味，弥漫进里屋。

    小云深吸了一口气，那香气钻进鼻腔，却无法驱散心头的冰冷和沉重。

    算了…

    想这些有什么用呢？

    抱怨，质问，怨恨……

    这些情绪像藤蔓，除了把自己勒得更紧拖向更深的黑暗，毫无意义。

    他们就是被抛弃了。

    被赋予他们生命的父母，以各自不同的方式，抛弃了。

    被这个世界的一部分，理所当然地遗忘了。

    这些认知像冰冷的湖水，漫过脚踝，漫过膝盖，最终淹没了心脏。

    算了。

    他低头，目光重新落回小雨熟睡的脸上。

    孩子似乎梦到了什么，小小的鼻翼翕动了一下，无意识地往被子里缩了缩，寻求着一点温暖。

    就在这一刻，看着小雨无意识寻求庇护的姿态，小云心底那片冰冷的死水，被投入了一块滚烫的石头。

    不是激荡起巨大的水花，而是发出“滋啦”一声，蒸腾起一片灼热的白雾，瞬间驱散了寒意。

    既然老天爷没让他在那片冰冷的湖水里沉下去，既然在他最绝望，最孤独，觉得自己烂透了的时候，把小雨送到了他身边，那么，一切就都不一样了。

    他不能再像过去那样了。

    不能再只想着沉下去，想着逃避，想着“活着太让人难过”，想着“找不到意义”。

    他不能了。

    他伸出手，极其轻柔地，用指腹碰了碰小雨柔软温热的脸颊。

    那真实的触感，像一道微弱的电流，瞬间贯通了他麻木的四肢百骸。

    小雨需要他。

    他也需要小雨。

    我们需要彼此。

    不需要虚无的血缘。

    不需要口头上的父亲，母亲。

    小云的眼神在昏暗的光线中，一点点沉淀下来。

    他看着小雨，仿佛在透过他稚嫩的脸庞，看着一个必须由自己撑起的未来。

    他是小雨的哥哥，但仍不够。

    从今往后，他得是更多。

    他得是小雨的“父亲”。

    他得是小雨的“母亲”。

    他得是小雨的朋友。

    他得是小雨的玩具。

    他得是……小雨在这冰冷、残酷、充满抛弃的世界上，唯一不会离开、不会背叛、不会用钱把他“给”出去的存在。

    他得是…更多。

    他得是唯一。

    这个念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像一颗种子，终于穿透了心湖底部厚重的淤泥，带着一种决绝的力量，破土而出，牢牢地扎下了根。

    它不再是一个模糊的愿望，而是一个必须践行的誓言。

    锅里的玉米咕嘟声变得有些急切，水快要熬干了。

    小云站起身，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熟睡的小雨，转身，走向厨房。

    他得把它们捞出来，晾凉一点。

    等小雨醒了，就能吃上热乎的了。

    他还有很多事要做。

    明天，得想办法弄点真正的粮食回来。小雨在长身体，不能总吃这个。

    厨房里，蒸汽缭绕。小云用筷子小心地捞出煮熟的玉米，金灿灿的，盛在一个豁了些口的粗瓷碗里。

    热气腾腾，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端着碗，没有立刻回里屋，而是站在厨房门口，望着院子里雨后湿漉漉的地面，以及远处被雨水洗刷过的显得格外寂寥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