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话，你不会当真罢？”

    片刻安静后，花妖少女忽然有些突兀地开了口，一双点星眸子紧紧盯着他，却是倨傲地略微扬着下巴，脸上只差写着--你敢当真试试？！

    “嗯，我知道。”芈完凝视着她，声音轻低。

    --那个时候，彼此都以为此一别即是天涯永隔，她故作决绝，只是不想他这负心人太过内疚而已。

    “知道就好！”花妖少女得意地扬了扬眉，眼角余光随之扫过了头顶夜空中那一轮将至中天的皎皎镜月。

    “呀！光顾着闲话，差点儿把正事忘了！”

    她陡然眉头一敛，同时又有些庆幸地长长吁了口气，“……还好没错过。”

    说着，一点儿不顾身旁芈完不明所以的目光，在他对面盘膝趺坐了下来，而后双手在胸前结印，缓缓阖目……神情极为肃穆，仿佛在进行什么仪式似的。

    就在天穹之中那一轮如镜皎月恰好移到中天时，一颗殷红色的晶莹“露珠”缓缓自蓼萧眉心沁了起来。那“露珠”约有雀卵大小，似水剔透，泛着一层珠玉般的晶莹光晕，不禁让人想起传说中的仙露灵丹。

    芈完看得几乎呆住了。

    “喏，这就是我的妖魄。”

    下一刻，少女便睁开了眼，将那颗殷红的“露珠”接到了手心儿里，眼角挑了一丝明亮雀跃的笑，“只有满月之夜，月至中天时才凝得出来呢！”

    他却留意到，她此刻的脸色似乎比平时苍白了许多，唇角几乎彻底失了血色。

    蓼萧把那滴“露珠”托在手心里向他递了过来：“像吃药丸一样直接吞下去哦。从此以后，你我同生共命，你就能有和我一样久的寿数了。”

    她说得这样轻巧，可他却是只是沉默，半晌也未接。

    “喂，你别磨蹭啊，以我现在的修为，这妖魄维持不了多久，再拖下去，可就什么都晚啦！”

    而始终沉默的青年终于抬了眼，然后缓缓开口--“天行有常，此消彼长，断不会有平白添寿之事。”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深深看着眼前的少女，目光温柔到极处：“所谓同生共命……其实是你分了自己的一半寿命与我，对么？”

    而方士们笃信“得妖魄可长生”，大约便是因为妖类寿命很长很长，即便只分了他们一半寿数，于凡人而言，已经仿佛不老不死般长久了罢？

    “反正我的寿命很长很长，分你一半也没有关系呀！”被一语戳破，小花妖有些心虚地呛声。

    “没有这样的道理。”青年的嗓音温和而平静，眼里甚至流出一点笑意，“你还记得，我们昔日同读《曹风》，曾念过的《蜉蝣》？”

    “蜉蝣之羽，衣裳楚楚，心之忧矣，於我归处。”

    芈完轻轻闭了闭眼：“那时候，我就在想，似蜉蝣这样的小虫朝生暮死，一生只有短短几个时辰，那么在它看来，人类的寿命大抵也是漫长得看不到尽头的罢？”

    “可，那只是一叶障目罢了。人类不过区区数十载春秋，妖类的命数自然也会到头。蓼萧，你还太小，大约尚不明白一半寿数意味着什么？”

    “管它意味着什么！”她寸土不让地反驳，一股倔犟流出眼角眉梢，“我愿意不就好了？！”

    “但，我不愿意。”他一字一顿，温和而固执。

    蓼萧蓦然睁大了眼，有些气恼地瞪着他……青年平静地回视，半分没有动摇的意思。

    两人对峙，一时间僵持不下。而天穹正中那一轮皎月已经悄然移过了中天，那颗殷红剔透的“露珠”，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入少女的手心里。

    “--啊！”

    蓼萧蓦然惊觉，一声低呼后，急忙凝聚灵力，却无济于事，眼睁睁地看着那颗殷红的妖魄，完完全全地没了进去。

    “都怪你！”少女重重在甲板上跺了跺，甚至踢了他小腿一脚，又急又气。

    “嗯，都是我的错，莫生气了，可好？”芈完神色包容而温和，一如这十年来每次哄她一般，好脾气地认错。

    一轮镜月已然移过了中天，皎白霜色流泻而下，仿佛玉做的华灯照彻了江面，清辉万千。

    花妖少女恨恨地咬牙生了好半天闷气……终究明白回天乏术，于是丧气地缓缓垂了头，无力地一掀衣摆坐在了甲板上——

    “有时候，真恨你这般聪明。”

    两人静静坐着，四周只听得见夜里微微的水声，静谧得近乎缄默。

    “芈完，你知道么？像这样的仲秋满月……我已经看了一百一十六次。”许久后，似乎渐渐平静下来的花妖少女，仰头望着天穹之中那轮镜月，轻声说。

    她的嗓音极为清越，在寂夜中听来几乎有些空灵。皎白月光将两人的身影映在甲板上，俪影成双。

    “可，曾经同我一起看月亮的人，除了你，都已经不在世上了。”她目光转回来，看入他眸中。

    “芈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