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走看看。她还从来没有见插秧别稻，胡麻、牡麻都只见过种子。

    这天，刘庆起得格外早些，卯初就起了身，盥洗罢，正束发的时候，忽然僮仆来报——

    他惊惶地奔到侧室的时候，她已经又昏了过去。

    才进门，一眼就落在漆木榻上那个单薄的女孩子身上，整个人薄得仿佛一片极薄的蔑片，盖着被子，居然都多少隆起。

    她面色是前所未有的苍白，淋漓的大汗浸得鬓角湿了一片，唇角青紫，耳垂也是青紫，看上去几乎瘆人。

    “殿下。”鹤发的老者原本坐在榻边的苇席上，见他来了，忙起身行礼。

    是郑侍医，天子身边最受倚重的侍医。

    七年前，刘庆就是悄悄请了他去给小娥诊的脉。老人家年高德劭，一惯心软，从此就把这个沉疴难愈的女娃娃放在了心上，就算刘庆不主动寻他，也会按时遣弟子送药去掖庭，一送，就送到了去年她出宫。

    眼下，老医者眼里也是藏不住的黯然，身为医者，见惯死生，可也未必都能等闲视之。

    “郑翁，这回……她，她能熬过去么？”

    清河王也坐在了苇席上，手落在她放在被衾上的那只苍白细瘦、青筋贲起的右手上，轻轻握了握，低声问，连嗓音都透着明白的颤意。

    老医者没有说话，肩头却微微塌了下去，随后，摇了摇头。

    刘庆忽然失控一般，身体里所有暴戾的情绪一瞬间肆虐开来，想毁天灭地，想摔想砸，想撕碎什么或者砍劈什么，心里一直努力压制的那头凶兽仿佛蓦地发了狂……

    “殿下，殿下！”

    郑医工焦切的声音唤回了他将将失去理智的思绪，道:“殿下莫急，老朽医不好，旁人未必医不好，尚有一线生机……”

    他回了神，努力吸了口气，半屏着息，发红的眼阖了阖，嗓音颤得更厉害：“这世上，哪里还能寻得一线生机？”

    能做的，他都做过了……连求神拜佛这种蠢事，他都试过了！

    “唉，这事儿，殿下或许也听过。”老医者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老人特有的沉嗡，“闾里都传得玄乎，说是每逢朔望，便有药僮到闾里施药，多拣平日里医不起病的贫苦人家，药到病除，无有不验。”

    “老朽早年间有个药石罔效的病人，便是因此活了命……不怕殿下笑话，那时候年青，也自诩艺精，并不肯服气，所以颇打听过那药僮的主人。据说，有人曾见那药僮散罢药，回了广步里。广步里的确有处宅子，常年闭着门，若传言是真，那也只有此处了。”

    “老朽扣过许多回门，都不曾开……后来到了宫里，才舍不下脸再去扣了。听闻，也曾有顽童试图窬墙而入，却怎么也翻不进去，邻里都道怪哉，心生敬畏，后来，也就少有好事者了。”

    老人最末道：“殿下若有意求这一线生机，或可张榜，访求曾经入过那宅第，求得灵药之人。听闻，那门其实曾开过的。”

    刘庆沉默了下去，过了会儿，轻声道：“不必了，我……认得一个。”

    *

    两天后，池宅，客室。

    刘庆坐在小漆几边的竹簟上，看着对面与自己年纪相仿的少年医者，按捺着内心翻涌的焦躁与急切，勉力摆出一副从容模样，与对方开始寒暄。

    ——这是绝境之中唯有的一线希望，如同行将溺毙之人拼死拽到的那根细弱浮木，必须用尽毕生的心力，不顾一切地死死抓住。

    所以，不敢急躁，不能强势，不可太早表露意图，更唯恐毫厘冒犯。

    此人，如果真如传闻中那般神乎其技，那，恐怕不会是什么易与之辈。以他这些年的阅历来看，这世上本事好的人，大多脾气不大好。

    不曾想，却是对面那医者在一盏茶后，径直开门见山，问:“阁下此次登门，不知所为何事？”

    刘庆的心瞬间高高提起，深深吸了一口气，又呼出来，才压平了语气道:“敢问神医，天生的心疾，可以医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