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有事儿您就直说，我还得回去补觉呢。”孙寒曦没什么耐心地催促道。

    班主任缓缓转过身，没看她的眼睛，而是盯着她身后的墙壁。走廊夕阳的光线被他厚厚的镜片折射，晃得孙寒曦有点眼花。她看到班主任平时总是紧抿的嘴唇，此刻竟有些哆嗦。

    “老师，有事儿您就直说，我赶着回去睡觉呢。”孙寒曦抱着手臂，脚尖不耐烦地点着地。

    班主任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吞下了一块砂纸。他终于开了口，声音却像是从漏风的管子里挤出来的，嘶哑又飘忽：“孙寒曦……派出所……刚刚来了电话。”

    “你父亲，孙大友……”

    他每说一个字，都停顿一下，仿佛那字有千斤重。

    “昨天夜里，在G70高速……出了事故。”

    孙寒曦点地的脚尖停住了。她脸上的不耐烦像是被瞬间冻住的冰壳，裂开了一丝缝隙。

    班主任深吸一口气，最后几个字几乎是破着音吐出来的：“人……没了。”

    没了？

    孙寒曦没听懂。

    走廊尽头传来下课的预备铃声，尖锐刺耳，像是一根钢针狠狠扎进她的耳膜。她甚至能清晰地听到班主任鼻腔里沉重的呼吸声，闻到他身上那股万年不变的粉笔灰和廉价茶叶混合的味道。

    世界没有失去声音，恰恰相反，所有的声音都变得无比清晰，又无比遥远。

    她张了张嘴，想说“你搞错了”，或者习惯性地骂一句“神经病”，但喉咙里像是被灌满了水泥，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她只是死死地盯着班主任开合的嘴，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地、固执地盘旋：

    骗子。他答应了，要给我买新手机的。

    班主任的嘴还在一张一合，但她什么都听不见了。耳朵里是尖锐而持续的嗡鸣，像是有几千只蝉在脑子里同时嘶叫。

    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变形，最后碎裂成无数纷飞的色块。

    拳馆里震耳欲聋的音乐，拳头砸在沙袋上的闷响，王猛的咆哮，还有她对未来的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憧憬……所有的一切，都在这一瞬间，轰然崩塌，化为齑粉。

    大脑一片空白。

    不。

    不可能。

    那个男人，虽然一年到头不着家，虽然对她漠不关心，但他……他怎么会死？

    他还答应了，要给我买新手机的……

    骗子。

    孙寒曦的身体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头顶，让她在盛夏的黄昏里，如坠冰窟。

    她想张嘴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水泥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楼梯在脚下变得绵软，仿佛随时会塌陷。她扶着栏杆，一步一步地往下挪，每一步都像踩在云端。操场上，有追逐打闹的男生，有牵手散步的情侣，他们的笑声、喊声，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传到她这里只剩下模糊的嗡嗡声。

    每个人都那么鲜活，而她，像一个被抽掉了所有颜色的黑白影子，与这个喧嚣的世界格格不入。

    一股力量突然从侧面攥住了她的手腕。

    那只手很暖，暖得像一团火，瞬间将她从刺骨的冰冷中拉回了一丝神智。她僵硬地、一寸寸地转过头，看到了关溟音的脸。

    阿音那双总是清冷如霜的丹凤眼里，此刻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一片沉不见底的痛色和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加重了手上的力道，用力到指节都有些发白，仿佛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她：

    有我在，别害怕！

    一辆黑色的轿车悄无声息地停在旁边。

    车门打开，关溟音的父亲关士隐从车上下来。他穿着一身笔挺的干部服，脸上是与关溟音如出一辙的沉痛。他是孙大友的发小，也是这世上，除了孙寒曦之外，与那个男人关系最亲近的人。

    关士隐的声音低沉而沙哑，“曦曦，跟叔叔回家。”

    孙寒曦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被关溟音半扶半抱着，塞进了车里。

    车子平稳地行驶着。

    孙寒曦呆呆地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眼眶干涩，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

    原来，当悲伤和绝望达到极致时，人是哭不出来的。

    心，空了。

    那个名为“父亲”的、虽然疏离却始终存在的支柱，塌了。

    她的世界，也跟着，天塌地陷。

    回到关家，李芳阿姨红着眼圈把一杯热水塞进她手里，却什么都没敢问。

    关士隐坐在沙发上，背影看上去比平时佝偻了一些。他点烟的手，一连划了两次才点着火柴。浓烈的烟草味弥漫开来，他深深吸了一口，吐出的烟雾像一道灰色的屏障，遮住了他满是红血丝的眼睛。

    客厅里寂静得可怕，只有墙上挂钟的秒针在单调地走着，一声，一声，敲在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