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下午，李渊提着一个大纸箱，按响了关家的门铃。

    他受关溟音“委托”，把孙寒曦那狗窝里所谓“能要”的东西都给收拾了过来。

    开门的是关溟音。

    李渊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有些局促地喊了声：“溟音姐。”

    关溟音穿着一身素净的居家服，侧身让他进来，目光在那纸箱上扫了一圈，确认里面没有拳套绷带之类的“违禁品”，才把视线移开，“东西放客厅。”

    “曦曦人呢？我咋听说……她最近跟换了个人似的，发奋图强了？”李渊的语气里充满了八卦的好奇。

    他实在无法想象孙寒曦那个一言不合就亮拳头的家伙，能安安分分坐在书桌前的鬼样子。

    关溟音下巴朝着二楼书房的方向点了点，懒得多说一个字。

    李渊放下纸箱，踮着脚尖，像个做贼的，蹑手蹑脚地蹭到书房门口，悄悄探进半个脑袋。

    只一眼，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书房里，孙寒曦正趴在桌上，半长的头发被自己抓得像个鸡窝，一双眼睛死死瞪着一本摊开的《古文观止》。

    她手里捏着笔，指关节因为过分用力而泛出青白色，嘴里还念念有词，表情狰狞得活像要跟谁拼命。

    “之乎者也……故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饿其体肤……”

    她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后槽牙里硬生生挤出来的，充满了血泪控诉。

    而她对面，关溟音坐得笔直，正安静地翻着一本厚厚的德语原版书，侧脸的线条在阳光下像一尊冷玉雕塑，完美又疏离。

    李渊光速缩回头，又瞥见了贴在走廊墙上的那张作息表，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压低声音，冲着走过来的关溟音竖起一个大拇指，表情极其复杂，“我靠……”

    “溟音姐，你真是我亲姐，这日程表，比咱们当年高考冲刺班还他妈要命。”

    他指着那张纸，“你这是养闺女呢还是练蛊呢？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玩什么精神控制PUA呢。”

    关溟音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对她，就得用这招。”

    “那……她受得了吗？”李渊有点担心，“别真把人给逼疯了。”

    关溟音嘴角勾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那双丹凤眼里沉淀着洞悉一切的笃定，“疯不了。”

    “她比谁都怕我不要她。”

    这话轻飘飘的，却让李渊后脖颈子一凉。

    他算是彻底明白了，这两人之间，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他一个外人，还是别瞎操那份闲心了。

    书房里，孙寒曦的忍耐终于被碾到了粉碎。

    那篇要求“背诵并默写全文”的《出师表》，在她眼里简直就是一团鬼画符。

    什么“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她只觉得脑子里有一万只苍蝇在嗡嗡乱叫，每一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就他妈成了天书。

    “操！”

    她猛地把书一合，烦躁地低吼出声，手里的笔“啪”的一声被她狠狠摔在桌上，弹了两下，滚到了地上。

    “我不背了！这都他妈什么玩意儿！有话不能直说吗？拐了十八道弯，诸葛亮不嫌累我还嫌累呢！”

    她像一头被彻底惹毛的狮子，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对面，关溟音甚至连目光都懒得从书上移开。

    她只是慢条斯理地翻过一页书，纸张发出轻微而清晰的“沙沙”声，在这片死寂中格外刺耳。

    然后，她那清冷的声音才轻飘飘地撂下一句。

    “可以。”

    孙寒曦猛地抬头，对上她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

    关溟音的视线终于落了过来，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像一把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孙寒曦的心脏，“门在那边，没锁。”

    “想放弃，现在就可以滚出去。”

    “滚出去……”

    这三个字，像一道惨白的闪电，瞬间劈开了孙寒曦的记忆。

    她眼前晃过的，是那个下着冷雨的夜晚，是酒店楼下，关溟音那张苍白又决绝的脸。

    那个毅然转身的背影，那句冷到骨子里的“你，我不要了”，还有那场让她整个世界分崩离析的争吵……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尾椎骨猛地窜上天灵盖，让她浑身一个激灵。

    刚才还熊熊燃烧的滔天怒火，瞬间被这盆混着冰碴子的冷水浇得连个青烟儿都没冒。

    她僵在原地，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恐惧。

    是比被“阎王”的重拳击中胸口还要窒息的恐惧。

    她怕了，她是真的怕了。

    她怕自己再被扔下一次。

    死一样的沉默里，孙寒曦默默地、一声不吭地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了那支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