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果山飞瀑。

    古榕参天，枝繁叶茂。

    巨大的树影之下，润玉的目光骤然凝缩，他下意识屏住了呼吸，身旁的寸心亦是无意识地攥紧了他的衣袖，几乎就要将那上好的鲛缎揉破。

    而在他们面前，石猴站定崖边，他话说得急，动作也快，此时此刻，他就那么稳稳立于瀑布崖缘，没有环顾，没有踟蹰，只眼皮一合，身躯一蹲，浑身的金毛随之绷紧。

    “嘿！”

    伴着一声似有似无的呼和声，那金色身躯已化作一道拉长的金线，径直地、锐利地、不带半分拖泥带水地，朝着那飞泄轰鸣的银白色水幕中心，一头扎了进去！

    “哗啦——轰隆！”

    巨瀑的轰鸣如同天神的怒吼，瞬息便将那道微小的入水声彻底吞噬，仿佛碾碎了一粒微不足道的浮尘。

    而瀑布外，瞬间炸了锅。

    方才短暂的寂静被更加尖锐刺耳的惊惶尖叫打破，成千上百只猴子像被泼入滚油中的冷水，“吱哇”乱叫之声直冲耳膜。

    大半猴儿疯了般涌向崖边，大大小小的毛茸头颅争先恐后地往下探看，无数双或惊恐或焦灼的眼睛死死盯住了悬崖下方那个翻涌着惨白泡沫、深不见底的巨大寒潭——这么急的水，掉下去岂不是粉身碎骨？那石猴死了吗？摔死了吗？

    古榕投下的深浓阴影里，寸心灼灼的目光紧锁住那片汹涌水幕，她胸口微微起伏，终是按捺不住，带着由衷的赞叹，小声道，

    “这……这般一往无前的气魄！当真令人心服！”

    “我记得四海里头自古传着‘鲤鱼跃龙门’的故事，讲那龙门巍巍千仞，若有小鱼儿想一朝化龙，便得不畏艰险、不惜己身，拼劲全力方能跳过高不可攀的龙门。”

    “而那龙门之于它们，可不正与这又急又险的瀑布在群猴眼里一个模样？”

    说到此处，她话音微顿，面前似有追忆之色，声音也更低了些。

    “……而我儿时，纵是生而为龙，天生血脉便是弄涛驭水、不惧险峰，可每每望见那些矗立在狂涛巨浪中、被海浪啃噬得狰狞嶙峋的玄黑礁岩时，心中也偶有发虚，从未升起过这般攀越征服的心气……”

    “阿玉，这位孙悟空，”她加重了语气，眼中闪烁着奇异的光彩，“当真是不凡！”

    温雅的白衣公子轻轻颔首，目光依旧锁着那片迷蒙的水气，他声音里带着纯粹的感叹，面上却有几分唏嘘。

    “是啊……书中寥寥几行，轻描淡写，只道大圣跳入瀑布后便寻得水帘洞天，可谁又能想到，这瀑布竟是如此狂野暴烈呢？”

    “如今大圣不过初出茅庐，尚且未逢名师，未得神兵，便已有了这般豪勇胆魄。”

    “真不愧是，震天撼地的齐天大圣。”

    几乎是润玉话音落下的同时，那波澜不惊的水幕突然便有了动静。

    “唰啦——！”

    一道金色的影子穿透震耳欲聋的巨瀑轰鸣，带着碎玉般的水珠，破瀑而出——正是此刻众人心心念念的石猴！

    石猴浑身上下湿透，金毛紧贴在皮肤上，脸上却是抑制不住的狂喜。他眉梢眼角飞着快活，嘴角咧开大大的笑容，身体刚刚落地站稳，便连声高喊，“大造化！大造化！真真是天大的造化！”

    崖边的猴群骤然一静，下一刻，整个山谷仿佛被瞬间点燃，喧嚣的浪潮汹涌而起，猴子们呼啦啦涌上前去，一下子把石猴围了个水泄不通。

    无数个急切的声音汇成一片——

    “如何？里面如何？”

    “水呢？水深不深？”

    “可摔着了么？摔着了么？”

    石猴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双眼放光，他挥动着双手，“没水！没水！”

    他指向身后那如巨幅白练般垂落咆哮的水幕，“进去才知道，里面根本是个好大的空档！有一架天生的、黑黝黝的……像是铁板打出来的桥！”

    “铁桥那边，竟是一座天地造化出的家当！”

    “真……真有福地啊！”先前那提议“跳过瀑布回者为王”的猿猴挤出猴群，激动得眉毛胡子乱颤，他的眼睛放出光来，声音抖得厉害，看向石猴的目光满足又惊喜，还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意味。

    润玉的目光穿透喧闹，在这老猿脸上短暂停驻。老猿脸上的激动，与石猴眼底跳动的火焰交相辉映，这让他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向上牵动，一丝了然洞明的神采掠过眼底。

    润玉轻轻拉了拉身旁寸心的衣袖，声音压得极低，“寸心，我们该走了。”

    寸心正看得入神，被润玉一触一拉，下意识回眸，眼中尚带几分疑问。

    润玉眼神微微示意，寸心便暂时按下心头疑惑，二人带着勿需多言的默契，悄然转身。

    足尖点地，无声无息，似有清风拂过林间，待到行出十数丈远，润玉方才停下脚步，转身望向寸心，开口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