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一轮明月高悬天际，清冷的月光将营区的帐篷、旗杆都照得格外清晰。在常人看不到的阴影里，一道身姿如黑猫般矫健的黑影，正悄无声息地穿梭在营房的屋顶之上，脚步轻盈得如同踏在云端，而他的目标，正是身处永安军营中的柳瑶。

    此时的柳瑶本已沉入梦乡，却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着，猛地睁开了双眼。她侧身躺下，闭着眼，单手撑着头靠在床边，屏气凝神，静静地聆听着窗外的风吹草动。

    风声变了。不再是自然的呼啸，而是夹杂着极轻微的衣袂破空声——人，该到了。

    柳瑶利落地整理了一下衣襟，快步走下床。来到门口后，她又细细听了片刻，风势渐歇，那细微的声响也停在了门外。她深吸一口气，该来的，终究是躲不过去的。生死由命，富贵在天，既已如此，便坦然面对吧。

    柳瑶猛地拉开房门，就在门轴转动的刹那，一段玄黑色的绸缎裹挟着一柄闪着寒光的利刃，如毒蛇吐信般直刺她的面门！柳瑶被那柄剑的锋芒逼得心头一凛，甚至来不及摆出防御的架势，便借力向后飞身倒去，堪堪避开了这致命一击。

    在被黑衣人步步紧逼向后退的过程中，一阵疾风突然掀起了黑衣人脸上的青铜面具，半张俊俏却带着冷硬线条的脸，赫然暴露在月色之中。

    “是他……”看到那张脸，柳瑶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惊异，随即又归于长久的平淡。她一步步后退，直到后背距离墙壁只剩半米，退无可退时，才被逼无奈，猛地腾空而起，借着墙壁的反作用力，单腿反身侧踢，精准地踹在黑衣人握剑的手腕上。只听“哐当”一声，长剑脱手飞出，深深钉在了旁边的木柱上，剑身还在微微震颤。

    柳瑶借势落地，反手一掌拍向黑衣人胸口，趁着他身形不稳的瞬间，伸手精准地捏住了他的喉咙。随后她稍一用力，便将黑衣人狠狠砸向地面。沉重的冲击力让黑衣人闷哼一声，显然吃了不小的痛。

    “十三，多年不见，难道连你也要帮着他们对付我了吗？”柳瑶的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像是在问一个许久未见的故人。她一边说着，一边转身，缓缓走向黑暗中床边的位置坐下。

    黑衣人挣扎着起身，在门外月光的映照下，他掸了掸身上的尘土。刚才柳瑶显然留了手，所以他并未受重伤。他沉默片刻，才开口道：“此行我是来送你离开的。我希望你能脱离中平（江湖第一杀手组织），去过普通人的生活。”

    他说话时的语气十分真诚，可一想到他的身份，柳瑶便觉得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中平的人，又有几个是真心实意的呢？

    空气安静了下来，只有风吹过帐篷的簌簌声。忽然，空荡的房间里传来“咚”的一声闷响，十三竟低着头，沉沉地跪在了地上。

    “师傅！徒弟还有一件事要求您帮忙。”他的声音带着几分恳求，“我得到了一个新的线索，所以要去一个叫塔塔木的地方，三个月内可能都回不来。在这期间，还希望师傅能替我去那处宅子看看。如果她回来了，告诉她，让她等着我，我一直在找她。”

    这世间最复杂的，莫过于人心。细细数来，已经整整两年了，他找了她两年。中平的杀手，看淡生死本是基本的素养，像许念这样痴情的杀手，实在是不多见。

    柳瑶犹豫再三，终究还是问出了那句本不该问的话：“这些年，看得出十三长大了。就算是牵绊已经离去，人也该向前看。人生如此短暂，难道你要为一个未知的人，赌上自己的劫后余生吗？”

    “只要那值得。”许念的声音不高，却异常坚定，像一颗钉在地上的石子，任谁也动摇不了。

    与其说此刻的十三是一位以杀为生的顶尖杀手，倒不如说，他更像一个一心奔赴死亡的寻路者。

    曾经的他，是那般耀眼。那双眼睛里，盛满了少年人的傲娇，像只炸毛的小兽，却又藏着不容错辩的野心，仿佛这天下万物，都该被他牢牢攥在掌心。那时的他，是中平上下公认的天才，是同辈中最拔尖的存在，身姿挺拔，面容俊朗，活脱脱一位翩然少年郎。可如今，那双眼睛里的光彻底熄灭了，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暗淡，像个无穷无尽的黑洞，望进去，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浓得化不开的死寂。

    “师傅，您不必再劝了。”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动摇的决绝，“我意已决。这话，我不是第一次跟您说了。她是十三这半生里，遇到的最重要的人。是她，把我从一具冷血的躯壳里拉出来，让我知道什么是痛，什么是暖，让我变得有血有肉。是她教会我，原来人是可以去爱别人，也值得被别人爱的，甚至……要学着爱自己。”

    他顿了顿，喉结轻轻滚动，语气里染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那是独属于“她”的温度：“她从不嫌弃我是个双手沾满鲜血的杀手，还为我取了新的名字，叫许念。她说，这名字是想告诉我，这世上，还有人惦念着我。”

    “人这一生，兜兜转转，不过是为一个‘情’字。情能叫人生，也能叫人死。”他抬眼，望向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