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绪飘回三年前的深冬。

    那天，许念刚刚完成了一场九死一生的刺杀任务。隆冬的锦江，天空是灰蒙蒙的一片，铅色的云低低地压着，仿佛下一秒就要塌下来。风雪来得又急又猛，鹅毛般的雪片疯狂地打着旋，天地间一片苍茫。刺骨的寒风像无数根冰针，扎进他的骨头缝里，他满身的伤口还在渗血，可这点疼，比起心里的空洞，似乎又算不了什么。

    他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回中平吗？那地方，从来只看重实力，从不收留败者。与其回去卑躬屈膝地求人，看尽脸色，倒不如找个没人的地方，安安静静地等着死亡降临。

    就在他意识渐渐模糊的时候，远远地，他看到前方的高壁下有一座山洞。那是他最后的希望了。他咬着牙，忍着身上伤口撕裂的剧痛，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一步一挪地挪进了山洞。

    那竟是一处带着温泉的山洞。洞内暖意融融，氤氲的水汽在空气中弥漫，可他却一点也感受不到。失血带来的眩晕感越来越强，他靠在温泉边的巨石后面，身体一软，滑坐下去。哪怕浑身的伤口还在源源不断地向外渗血，染红了身下的地面，他却觉得前所未有的放松。或许，死亡对他来说，才是脱离这满身罪恶、获得真正自由的最好方式。

    鲜红色的血珠一滴滴落下，在地上汇聚成细小的溪流，缓缓流入温泉。看似平静的泉水下，暗流涌动，那抹刺目的红在水中缓缓漾开，竟像开出了一朵绚烂而诡异的花。

    他以为，死亡会如期而至。可或许是上天也觉得，他还没尝过爱的滋味，不该就这么潦草离去。就在他意识即将沉入黑暗的那一刻，她出现了。

    许昭昭，是扶昱的小师妹。多年前，药王谷因“杏花果叶”一事动荡，师姐惨死，师傅心灰意冷，解散了药王谷，自那以后，许昭昭便也消失在了江湖之中，无人知晓她的踪迹。

    那天，虽大雪漫天，却是采摘一种名为“月迹雪莲”的名贵草药的最佳时机。这种药材，只在极寒的雪夜，吸收了月华之后才会显出药效，错过了，便要再等一年。所以，哪怕风雪再大，许昭昭也毅然背着药筐进了山。

    采到月迹雪莲时，她的手脚早已冻得麻木，身上落满了雪，像个雪人。可风雪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反而越来越大，几乎要将她的视线完全阻断。她已经走了很久很久，体力早已透支，每走一步，都像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就在她快要撑不住的时候，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不远处的那座山洞。

    她曾听药谷的师兄说过，这一带的山上有座带温泉的山洞，是往来药人和旅客歇脚的好去处。此刻，这山洞无疑是她的救命稻草。她咬着牙，踉踉跄跄地朝着山洞走去。

    刚走进洞口，一股暖意便扑面而来，夹杂着淡淡的硫磺味，瞬间驱散了不少身上的寒气和劳累的酸爽。她放下背后沉重的竹筐，长长地舒了口气，走到温泉边，正想俯身清洗一下刚刚采药时弄脏的手，目光却不经意间落在了水中。

    那抹刺目的红，在氤氲的水汽中若隐若现。

    许昭昭心里咯噔一下，疑惑顿生。她顺着那抹红色望去，只见温泉对面的巨石后面，隐隐约约有一个人影靠着。这一发现，让她吓得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嘴里忍不住暗骂：“M的，合着……这他喵的是人血啊！”

    她嫌弃地甩了甩手上的水，站起身，眼睛却死死盯着巨石后面的那个人影，大气都不敢喘。过了好一会儿，那影子一动不动，连一丝呼吸的起伏都没有。一种不好的预感猛地从她脑子里跳出来——这人……该不会已经……

    一想到这儿，她也顾不上害怕了，连忙提起裙摆，快步绕到温泉后面查看情况。

    到了近前，她才看清，那人靠坐在巨石右侧，浑身是血，暗红色的血浸透了他的衣衫，凝固成一片片硬块，触目惊心，看得人头皮发麻。许昭昭定了定神，小心翼翼地俯下身，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他的肩膀。

    没反应。

    她又加重了些力气，还是没反应。

    不得已，她深吸一口气，颤抖着手，轻轻托起他的右手，指尖搭上他的腕脉。脉象微弱得像风中残烛，随时都可能熄灭，显然是失血过多导致的。但……还有脉搏！

    这个发现让许昭昭不禁松了口气——还好，还有的救。

    许昭昭踩着湿漉漉的草鞋，深一脚浅一脚地跑到河对岸，蹲下身扒开竹筐里层层叠叠的草药。指尖在几束寻常药草上划过，最终停留在那株叶片边缘带着锯齿、根茎泛红的植物上——这是她今天在悬崖边扒了半天才采到的见血愁，叶片上还沾着清晨的露水，在透过林隙的阳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她把这株草药捧在手心，指腹轻轻摩挲着叶片，眉头却拧成了个疙瘩。心里的小人儿在打架：这见血愁止血极为稀有，下次再找到还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真就这么给了那个素不相识的男人？可转念又想起方才那男人胸口汩汩淌血的样子，喉间忍不住发紧——她背着药篓走南闯北，不就是为了在有人需要时递上一把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