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怔怔地看着信封上“吾夫亲启”四个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这或许，是他此生最后一次和妻子“对话”了。

    扶昱当着柳瑶和贺梓槐的面，小心翼翼地拆开信封，仿佛那不是一封信，而是阮林易碎的心意。随着他的视线在信上缓缓流转，仿佛阮林那温柔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带着她独有的软糯和暖意：

    阿昱：

    见字如晤，展信舒颜。

    当你看到此书时，我应该已成为世间一鬼。但请夫君不要流泪，因为我看到你落泪的样子，一定会比你更加难过。

    我曾经对你说过，我可不是什么怕死的人！还记得吗？当时你还笑着对我说：“是！娘子是世界上最勇敢的人！”你还说，你希望自己能走在我前面，要替我扫清转世轮回的路才行。

    当时只当是玩笑，可如今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早。

    我怕的并不是死，而是怕我走得这样早，留你一个人会孤单，更怕你会想不开来找我。请你不要那样！

    不要轻贱了自己的命。我了解你的性格，你要明白，我的死只是个意外，不要总想着和你医者的身份扯上关系，更不要动摇了你救人的心。

    医者不能自医，可我始终相信，像我夫君这样的盖世英雄，迟早有一天一定能解得了杏花果叶这病。怪只能怪我命薄，不能等到那天了。

    从此之后，你一定要记着，救人从来都不是错误，但人心险恶，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善良。以后你首先要保护好自己，再有能力去救他人。如果觉得累了，不妨休息休息，好好吃饭，早些睡觉，不要喝烫茶，不要多饮酒。

    忽然想起前两日你还和我说，你想要个孩子。你说如果我们有了孩子，那模样一定是肉嘟嘟的，像我一样可爱。

    如果此生没有机会，那我希望你这次归来，若是能把寺里这些孩子们的病都治好了，就带着这些无家可归的孩子，去我在桑宜的兰山上给你们置办的那处宅子吧。

    那里有我一位阿姐，她正照顾着刚出世的孩子，她独自一人，你们可以相互照应。我将那里设为“昱院”，你可以在那里收养照顾一些孩子。请你一定要听我的话，帮阿姐把孩子养大，就当是了却我一桩心愿，听话……

    如果可以，我会化作鬼魂一直陪在你身边，永远留在人间，直到你寿终正寝的那天。或许，我会伴着落日的夕阳去迎接你。彼时霞光漫天，我们会再次相拥于黄昏，共赏落日余晖……

    （阮林的泪水“吧唧”一下落在信纸上，晕开一小片墨迹。窗外温柔的春风拂过她的脸颊，她抬眼，不知何时，院子里的杏花开了。）

    不知道你在的地方能不能看到，锦江的杏花开了，真的好美啊。

    心中虽有千言万语，落在纸笔上却一字难言。

    我写此信，唯恐今后独留你一人在世，会过得不好。

    春去秋来，余味成花，你且慢慢走完此生。你要代替我去吃好多好多好吃的，看好多好多山川美景，喝各种各样的美酒——不过，还是不许喝太多！

    不知不觉间，已经写了这么多字了。你莫要笑我矫情，你也知道，我平时都是很别扭，不愿意说这些肉麻话的人。

    可是扶昱啊，我真的很舍不得你，也真的很想你。我不想离开，但奈何天意难违。

    我希望你永远记着：我爱你，比任何人都要爱。往后余生，扶昱啊，你一定要带着我的那份，好好地……活着。

    好好的活着！

    扶昱的眼泪一滴接一滴落在信纸上，和阮林的泪痕重叠在一起，仿佛跨越生死，紧紧相拥。他紧紧攥着那封信，身体因为压抑的呜咽而剧烈颤抖，却始终没有发出一声大哭——他记得，阮林不喜欢看他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