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昱离开之后，治疗杏花果叶的方法被怀光寺里的僧人公之于众。佛门本怀无私之心，将救命的秘密分享给天下人，可这善意却被许多商人钻了空子，成了他们大发横财的工具。

    那些商人利欲熏心，强迫着大批奴隶、平民远赴玉风雪山，只为求取金蝉神血。即便雪山上寒风如刀，已有不少人冻毙在途中，他们也吝啬得不肯给这些人添一件棉衣。他们用严苛的规矩和粗暴的拳脚束缚住这些人的自由，再用最残忍的方式抽取他们的血，以此种植暮白花——仿佛这些鲜活的生命，不过是换取钱财的工具。

    可商人用血汗换来的肮脏钱财，永远填不满他们贪婪的胃口。就像当初人们为了求取救命药方不择手段一样，兜兜转转，报应终究会以另一种方式落在自己身上。因为只有底层人才会用这种“买血种花”的方式牟利，而这种看似轻松的暴利营生，最终的代价却是头发变白。等到杏花果叶的疫情终于平息，“白发”反倒成了地位低下、身份卑贱的标志。

    多年之后，再没人记得曾经有位白发医者，曾以一己之力救苍生于水火。他们只知道，白发人是卑贱的象征。当路边一个又一个天真无邪的孩子，指着路上的白发人唱着：“穷人！坏人！卑贱人！一看就是白发人！”时，所谓的善恶之论，真的还有争辩的必要吗？人不同，命不同。努力或许真的能改变些什么，可你改得了自身的命数，却改不了这世道的浑浊，更改不了深植人心的偏见。

    扶昱按阮林遗书的指引来到桑宜兰山，果然在那里见到了她信中所写的“阿姐”。可当他敲响庭院的木门，那女人一开门，看清他的模样便急忙露出谄媚的笑，张口就喊“夫君”时，扶昱心中顿时涌起一阵极度的反感。

    一番严肃的盘问过后，扶昱才终于弄清了真相——阮林根本就没有什么亲戚和阿姐。这个女人是阮林在街上偶然遇到的，当时阮林对她说，会为她寻一个安稳的归宿，只求她能帮自己一个忙：好好照看扶昱。扶昱这才恍然，原来阮林为了让自己好好活下去，竟在临终前费了这么多心思。可这样的安排，他又怎能坦然接受？

    扶昱最终答应帮女人抚养她的女儿，却坚决不愿留下，更不愿娶她为妻。“我扶昱此生，心里只能装下一个妻子。”后来，那女人拿着扶昱给的钱，改嫁给了当地一个老实本分的农户。

    多年之后，扶昱在桑宜兰山隐居了整整十五年。这年冬天，他明显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一日衰过一日，心里清楚，自己的死期将近了。彼时已白发苍苍的他，临终前最大的念想，便是再回锦江看看阮林。生时未能与她相守，惟愿死后能与她同眠一穴。

    经过几日几夜的舟车劳顿，扶昱终于再次踏上了锦江城的土地。他迈着虚浮的脚步，一步步走上曾经那座熟悉的寺庙台阶。那时正值寒冬腊月，大雪漫天飞舞，遥遥望去，早已是物是人非：昔日的亲朋故友早已不在人世，就连寺庙的名字也改成了“怀瑶寺”。望着那块熟悉又陌生的牌匾，扶昱恍惚间仿佛又看到了柳瑶、贺梓槐他们当年的身影，眼眶不由得一阵发热。

    推开寺庙的大门，里面往来的都是些陌生面孔。冬天本就少有人来寺庙，所以一个叫李臻的小伙计见扶昱进来，立刻热情地跑过来招呼。扶昱对这份突如其来的热情有些受宠若惊，连忙摆手推辞，跟着小伙计来到饭堂坐下。

    扶昱告诉李臻，自己一会儿想去后山看望一位故人，想在寺里买些桃花醉，再备些纸钱和香火。李臻听完爽快地应下，说这就去准备，又让扶昱先坐着歇歇，吃点东西暖暖身子，自己则一边麻利地收拾东西，一边和扶昱闲聊起来：“老先生，您这回可来对时候了！后山坡那儿最近有棵梅花树开得正盛，我今天上午去看的时候，那花儿开得别提多艳了。”

    “梅花？”扶昱的心猛地一颤，声音都有些发紧。

    “您是从外地来的吧？”李臻笑着解释，“这事儿说出来您可能不信，要是换了别的地方，梅花想开得多好都不稀奇，可我们锦江这地方，因为气候暖和，前几百年里，就从没开过一枝梅花！”

    “可不知道为啥，就这几天，后山那棵几百年都没开过花的老梅树，忽然满树绽放，那景象，好多本地人都跑去看呢。那树啊，就在后山坡您要去的方向，您说奇不奇？”

    梅花？扶昱怎么会不知道？那是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他不禁想起当年自己插在阮林墓旁的那枝梅花，难不成……当年他插下那枝梅花，本是想让自己放下心中的怨与恨，从没想过会有开花结果的一天，更没想过自己还能有机会再回来看它。

    三十年的时光，就像指间的流沙，转眼就过去了。这三千多个日日夜夜里，阮林的身影从未从他脑海中消失过。就像他对李臻说的那句：“反正一会儿到了那儿，就什么都知道了。”是啊，反正很快，就能知道答案了。

    李臻很快将扶昱要的东西一一打包好递给他，又热心地问要不要陪他一起去后山，也好帮着拎些东西。扶昱冲他笑了笑，摇了摇头：“不用了，我想单独和她待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