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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廿八,樊楼年关大宴。
三皇子赵珏做东,包下了樊楼整个五层。京城里有头有脸的权贵子弟,来了一个遍。
李行安还是那身半旧棉袍,混在赴宴的人流里上了楼。
他这样的角色,没人多看一眼。年关大宴,来蹭吃蹭喝的清客相公多了去了,多他一个不多。
宴至半酣,好戏开场了。
这一晚的樊楼五层,当真是纸醉金迷。名酒流水一样往上端,教坊司的姑娘轮番献艺,满堂锦袍玉带,醉生梦死。
李行安缩在角落里,冷眼旁观。
气运眼里,满堂的气五颜六色。有紫的,是皇亲;有青的,是官宦子弟;有灰黑的,是趋炎附势的清客。而最浓的一团紫气,属于主位上那位三皇子赵珏,紫气里缠着黑丝,跟皇城上空那团黑紫之气,同出一源。
严良喝高了,搂着九皇子赵祯的肩膀,非要跟他赌酒。
赌法很损。两人对饮,谁先说不能喝了,谁就钻桌子。
赵祯推辞不过,只能陪着。
三坛酒下肚,赵祯的脸白得像纸,身子直打晃,眼看就要栽倒。
严良却还精神得很。他酒里下了东西,跟班的小厮手里端着解药,喝一口解一口,怎么可能醉。
“九殿下,不行了?“严良凑到赵祯耳边,声音故意放大,“不行就钻桌子,钻完桌子,这账就一笔勾销。“
满堂权贵子弟,齐刷刷看过来,等着看笑话。
赵祯撑着桌子,摇摇晃晃,眼看就要弯下腰去。
三楼角落里,李行安端着酒杯,气运眼看得分明。
严良那小厮就站在他身后三步,袖口里藏着解药,每隔一刻,就借着斟酒递一颗。
李行安屈指一弹。
一粒花生米破空而出,无声无息,正中小厮膝弯的麻筋。
小厮腿一软,扑通跪倒,手里的酒壶脱手飞出,一整壶酒,结结实实泼了严良满头满脸。
满堂一静。
紧接着,不知谁先笑出了声,然后满楼哄堂大笑。
严良抹着脸上的酒水,狼狈得像只落汤鸡,一脚踹翻小厮:“瞎了眼的狗东西!“
这一闹,赌酒的事自然不了了之。
赵祯直起身,不动声色地擦了擦额角的汗,目光似有似无地,朝三楼角落扫了过来。
李行安举杯,遥遥一敬,一饮而尽。
四目相对,一触即分。
宴席散时,已是三更。
满堂权贵子弟东倒西歪,各自被随从搀着上车。三皇子临走前瞥了赵祯一眼,像看一条狗。
李行安出了樊楼,不紧不慢地往甜水巷走。走到一条僻静的巷子口,身后传来一个醉醺醺的声音。
“兄台,留步。“
九皇子赵祯站在巷口,锦袍歪斜,手里还提着半壶酒,脸上挂着招牌式的傻笑。
“方才楼上,是兄台出手相助?“
“殿下说笑了。“李行安拱手,“在下江州商户陆安,哪会什么出手。“
“哦?“赵祯晃着酒壶,一步一步走近,“那小厮膝弯里的花生米,是自己长脚跑进去的?“
李行安看着他,不说话。
走到近前,赵祯脸上的醉意忽然淡了几分,那双惺忪醉眼里,透出一点精光,快得像错觉。
“兄台,京城里水深。“他压低声音,“严良那条疯狗,咬起人来不认人。你搅了他的局,他不会放过你。“
“多谢殿下提点。“李行安笑了笑,“不过在下觉得,殿下袖子里的那只手,还是先松开的好。“
赵祯一怔。
“再攥下去,“李行安的目光落在他一直拢在袖中的左手上,“指甲该断了。“
那一瞬间,赵祯脸上的傻笑,彻底消失了。
巷子里静得可怕。
良久,这位京城闻名的草包的皇子,缓缓松开了袖中那只攥得血肉模糊的拳头,一字一字道:“你到底是谁?“
“故人之后。“李行安后退一步,拱手一揖,“殿下今夜喝高了,早些回府歇息。往后日子还长,咱们,还会再见的。“
说完,他转身走入夜色,几个转折,没了踪影。
赵祯独自站在巷口,望着那道消失的背影,久久未动。
那只松开的手,掌心四个深深的指甲印,还在渗血。
多少年了。母妃早逝,严党当道,兄弟如虎,他把自己活成了一个笑话,活得连自己都差点信了。
今夜,头一回有人看穿了他。
不是敌人,是递过来的一只手。
故人之后。
赵祯咀嚼着这四个字,忽然想起母妃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的话,祯儿,若有一日走投无路,记住,镇北侯李家,欠咱们母子两条命,李家的人,可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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