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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条红绸带合在一处, 整个院子都被染成了一种很深的、很暖的颜色, 像是这个地方的空气本身都变了颜色。宁梓韵在内室坐定, 铜镜里是她的脸, 还带着一点睡后的松散, 青芜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梳子, 深吸了一口气,郑重地说, “娘娘, 奴婢开始了。”
梳头,上妆,穿衣,戴冠。
每一件都不快, 都不能快。宁梓韵就这样坐着,由着那些手将她一点一点地妆点, 青芜话比平日少了很多, 只是专注地做她的事, 偶尔轻声说一句“娘娘往左转一点”, 或者“往上抬一下”,宁梓韵都依言照做, 也不问为什么,就这样配合着,感觉自己在被一双双的手, 认真地托举着,往今天推进去。
凤冠是提前一日就取出来检查过的,十二支金步摇,每一支流苏的绑法青芜都练过五遍,这会儿上手,稳,连手都没有抖。
大婚的礼服颜色极深,深红里透着金,穿上去,人像是被托起来了,比平日重很多,是那种有分量的、压着人往下走的重。
宁梓韵坐在那里,任由宫人一道一道地给她戴上那些东西,凤冠压下来的那一刻,她在镜里对上了自己的眼睛,那双眼是浅灰色的,和那身深红放在一起,颜色对比很强,很显眼。每戴一样,人就更庄重一分,到最后,铜镜里的人,和昨晚靠在门扇上说话的那个人,像是同一个又不完全是同一个。
青芜在她旁边站着,看了一会儿,眼眶红了,说娘娘你真好看,然后赶紧别过头,用帕子压了压眼角,说她这是喜欢哭。
外头天色渐渐亮了起来,晨光透过窗纸漫进来,和那些红灯笼的颜色混在一起,屋里的光是金红的,暖的。
辰时,礼官来报,仪仗已在院外备好。宁梓韵在铜镜里看了自己最后一眼,那双浅灰色的眼睛,今日衬着这一身深红,比平日显得更亮,更沉,她对上那双眼睛,停了一秒,移开。
宁梓韵在青芜扶着下站起来,那件礼服的裙摆很长,走路的时候要提着,她在原地站了一下,把那个新的重量在脚下踩稳了,才往外走。
出了内室,走过廊道,踏出秋水阁的门槛。
祝心华在门口等她。
她换了一件深色的衣裳,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就站在那里,在那一片红灯笼的光里,等着宁梓韵出来。
宁梓韵看见她,脚步停了一下,才重新往前走。那一身凤冠霞帔,踩着秋水阁的台阶走出来,廊下的红灯笼把颜色映在她身上,深红里透着金,发冠上的金步摇随着步子轻轻颤动。
两人就站在那道门槛的两侧,没有人先说话,祝心华把宁梓韵从上到下看了一遍,又从下到上,看了很久,才开口,只说了两个字,“好看。”
声音不高,宁梓韵低下头,把那一点鼻酸压了压,抬起头,轻声说了一句,“我走了。”
“去吧,”祝心华说,“我在这里等你。”
宁梓韵点了点头,转身,跟着礼官往前走,那件礼服的裙摆在青石板上拖过去,发出细碎的、轻柔的声响,走了几步,宁梓韵忍住了没有回头。
祝心华没有送她,就站在那道门槛边,看着她走,宁梓韵没有回头,但她知道那道目光一直在,走出院子,拐过那道月洞门,才消失。
转过月洞门,迎面来了一个人,脚步不快,方向正对着她,走到她面前,停住。
是禾凛。
他今日的喜服和她是同样的深红,金线的纹路,站在那里,和她对上眼,眼神里有一点东西,说不清是什么。
宁梓韵愣了一下,“你不是应该在那边等着?”
“来接你,”他说,语气理所当然。
“这不合礼法。”
“我知道,”他说,“我就是想来。”
礼官跟在后头,没有开口,康腾也跟着,也没有开口,就这样跟着,两个人都把视线移到别处,当作什么都没看见。
宁梓韵没有再说什么,两人并肩往前走,那件礼服的裙摆和他袍子的下摆并在一起,同一种颜色,踩在那条洒了花瓣的宫道上,往前去。
仪仗在衔芳阁外候着,浩浩荡荡的一列,最前面是开道的鼓乐,鼓声一起,响彻整个宫道,把整座皇宫都惊醒了,连廊下停着的几只鸟雀也扑棱着翅膀飞走了,往更高处去。
大秦皇宫这一日焕然一新,主道两侧挂满了红绸,宫墙上缀着金纸剪成的喜字,连地面都洒了花瓣,是宫人们天未亮就提前撒好的,踩上去,是一种细碎的、带着香气的感觉。
仪仗沿着主道往前走,步子整齐,鼓乐开道,宫人们在道路两侧跪迎,一片一片的红衣,往前一直铺开去,看不见头。那条宫道,宁梓韵来来去去走过不知道多少次,今日走起来像是第一次,路还是那条路,什么都不一样了。
穿过宫门的时候,外头的声音涌进来了。
大秦京城这一日,是真正的万人空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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