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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他抬手握住了她那只手,从耳侧拿下来,包在掌心里。他站起来,在她旁边坐下,床板轻轻响了一声。他没有做别的动作,只是把她的手搁在自己掌心里,两只手合着,像握着一件怕碎了的东西。

    穆小冉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比平时高,干燥的,微微有些汗。她侧过头去看他,月光正好从他那边照过来,把他的侧脸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线,鼻梁的阴影落在脸颊上,睫毛在眼眶下面投了一小片淡淡的阴影。

    他也侧过头来看她。两个人的目光在暗处碰了一下,谁也没有开口。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热起来——像灶膛里的余烬看着熄了,可底下还藏着暗红的火,表面覆盖一层灰白的薄灰,轻轻吹一口气,就又亮了。

    她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味道——洗衣粉、鞭炮余烬、和一点点酒气。那些气味混在一起,却并不讨厌。她往里靠了靠,肩膀抵上他的肩膀,隔着两层布料,能感觉到他的体温一寸一寸地透过来。

    顾珩低头看着她。他的目光从她的眉眼移到鼻尖,又从鼻尖移到嘴唇。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低下头,很慢,慢到她能看见他眼睛慢慢阖上的过程。

    他的嘴唇落下来的时候是温热的,比想象中软,带着一点他自己没察觉到的颤抖。像一片刚落下来的叶子恰好落在水面上,轻轻地、稳稳地停住了。穆小冉的手指攥了一下他中山装的衣摆,布料的触感隔着指尖传来,粗粝而踏实。然后她慢慢松开了,松开了手指,把手轻轻地搭在他膝盖上。

    烛火在桌上又跳了一下,蜡泪凝成了最后一小摊,然后火苗矮下去、矮下去,像一根弦绷到尽头,轻轻一声响,灭了。屋里只剩下月光。月光把一切都镀了一层淡银色的边,包括床沿上两个挨在一起的轮廓,包括他们交握的手。静悄悄的,像整个秋天都停在窗外,等着他们。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月光又挪了一寸,穆小冉听见自己的心跳终于从耳边退远了,退到了一个能听见窗外桂花香的距离。她侧过身,把脸贴在他肩窝里,闷声说了一句:“以后不许再说自己一个人了。”

    顾珩的手臂收紧了。他的下巴搁在她发顶,声音低得像从胸腔里直接传出来:“嗯。”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两双鞋并排搁在地面上——一双黑布鞋,一双红绣鞋,鞋尖朝着同一个方向,静静地停在那里。像从此以后每一个一起醒来的早晨,像冬天有人替你暖被窝,像一把钥匙配一把锁。像日子终于落到了一个可以安心停下的地方。

    第二天一早,穆小冉醒的时候,天刚亮透。

    身边的床铺是空的,被子掀开了一角,可枕头旁边放着一杯温水,杯底压了一张纸条,上面的字迹她认得:“灶房等你。”

    她穿好衣服,推开灶房的门。蒸汽白茫茫地扑面而来,带着一阵清甜的、暖烘烘的香气。舅妈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手里握着一把长柄勺,正在锅里慢慢搅动。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的红豆汤咕嘟咕嘟地翻滚着,红枣被煮得鼓胀胀的,冰糖化在汤里,把整锅汤熬成了浓稠的暗红色。

    舅妈听见门响,转过头来。她看见穆小冉站在门口,笑得眼睛都弯了,拿碗舀了一勺,小心翼翼地端过来。

    “新媳妇进门,”舅妈把碗递到她手里,碗壁烫烫的,隔着碗沿能感觉到红豆汤的热气扑在脸上,“第一口要吃甜的。以后的日子啊,才能甜甜蜜蜜,不苦不涩。”

    穆小冉双手接过来,低头看着碗里浓稠的红豆汤,热气把她的睫毛濡湿了,碎碎的水汽凝在睫毛尖上。她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红豆煮得绵软,入口即化,冰糖的甜味顺着嗓子慢慢滑下去,暖烘烘的,把整个胃都熨热了。

    她又喝了一口,抬起头来看见顾珩站在灶房门口。他没有进来,倚着门框站着,穿着一件旧的灰布衬衫,袖子卷到小臂,头发用清水抹过了,还没来得及梳得完全妥帖。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目光落在她捧着碗的侧脸上,那双眼睛里有今早刚醒来的清澈,和一种被她喝汤的样子填满了的、静静的满足。

    穆小冉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把碗转了转:“你看什么?”

    顾珩想了想,老老实实说:“看你喝汤。”

    “有什么好看的。”

    “就是没看够。”

    舅妈在一旁听见了,笑着摇了摇勺子,假装什么都没听见转过身去继续搅锅里的豆汤,可她的嘴角翘得比谁都高。她背对着两个人,嘴里念叨着:“甜的,多喝点,锅里还有。”声音里带着川省那边特有的上扬尾音,每个字都泡着一层笑。

    晨光从巷口斜斜地照进来,穿过灶房半开的窗户,把蒸汽染成淡淡的金色。穆小冉低头又喝了一口,甜味渗进舌尖的每一寸纹路里。她抬头看了看顾珩,他还在看她,嘴角弯着,那弧度不大,可稳稳的,像一只终于靠了岸的船,绳子系在桩上,再也不打算走了。

    她捧着那碗甜豆汤,觉得这个早晨比之前任何一个早晨都亮。光不是从窗外照进来的,是从碗底那口汤里、从门框边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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