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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临背过身去,解开胸前扣子。

    梁婉急忙告诉他不用脱衣服。

    “不用吗?”纪临把衬衣纽扣重新扣好。

    梁婉默默低下头,想要是画画能闭上眼画就好了。

    纪临正襟危坐,对她说可以开始画了。

    梁婉举起画笔,用简洁的线条勾勒他的身体,他的身体高大,强壮优雅,十分富有男性美,她用搭建出来的线段飞快组成了人体,然后是五官肖像,纪临的脸上映着夜光,五官深邃,睫毛浓密,一双眼睛狭长地平视前方,寒冷明亮。

    确实是很好看的人。

    梁婉手中画笔不断飞舞,她做着在今天之前的所有天里做的那些事,就像今天所有的事都不曾发生,她也未曾受到过伤害。

    她注视着纪临,他进来后就对白天的事不曾提过,这样的忽视更像是一种不动声色的保护:这没什么大不了的,你也没什么特殊与不同,你跟其他人一样,大家都一样不是吗?

    过了很久,她说画好了,他可以动了。

    纪临起身,对她说:“这次不要再拿零分了。”

    “知道了。”梁婉低着头,把画笔放下,莫名其妙还是哭出来。

    纪临听到她的哭声,在她身前蹲下身。

    “他骗我。”她眼里涌出泪水,一滴滴滚下来。

    纪临轻哄她,揽住她的身体。

    “没事的,没事,你现在很安全,不会有人再伤害你。”

    他用宽大温柔的拥抱将她包拢,他的拥抱很完整,纯粹而没有杂质,对她说她一直都不是一个人。

    “我会一直在你身边,会一直陪着你。”

    梁婉闻到了成熟男人身上昂贵的香水味,他的身上总是那么冷,但是,此刻却让人感到强大与安全。

    她听着他的安抚,感觉自己在世界上是有同伴的,并不是孤零零的一个人,她没有被欺骗,没有被抛弃。

    她的眼泪无法控制,模糊地乱想,想她只是太难过,需要有人安慰,她不应该沉溺他的拥抱里。

    可是,冷血生物也有这样的体温吗?

    她听到了他胸膛里传来的心跳声,那么真实,他的血液在随着心跳搏动。

    这一刻,这个强大冷酷的男人在分担她的痛苦。

    她的哭声再也无法阻止。

    纪临抱着她把她放到床上,皱着眉用手帕给她擦擦眼泪,她脸上的眼泪多到能让人溺水。

    “给我讲讲吧,你在孤儿院的事。”纪临坐在床前椅子上,见她不说话,他声音加重。

    “梁婉,你可以信任我。”

    梁婉瑟缩了下,缓缓屈起膝盖,用这样的姿势护住了自己,然后望着他。

    “这里是你从前住的房间吗?”纪临问。

    她点头,说当时房间里住了好几个小朋友,那时候的床很小很窄,长了四只尖尖的蓝色铁脚,每天晚上都会有小虫子从窗户里飞进来。

    “你不怕虫子?”

    她摇摇头。

    “这么勇敢。”纪临接着问她的名字呢,她的名字是怎么来的。

    梁婉的名字是当初孤儿院扫落叶的阿姨给取的,天不亮阿姨打扫门口时发现了她,她被丢在落叶堆里,脸蛋通红,嘴唇冻紫,阿姨把她捡起来,因为她姓梁,梁婉也跟了她的姓氏。

    梁婉说自己很幸运,刚刚被遗弃在那里不久就被捡到了,孤儿院其他小朋友的身世更坎坷,有一对双胞胎小男孩流浪了很久,整个飘雪的冬天挤一个垃圾箱,依偎着垃圾互相取暖。

    后来给她看病的医生说她刚出生那样孱弱的身体,能在寒风里活下来是个奇迹,可能正是厚厚的枯叶堆保护了她。

    梁婉因此从小就对孤儿院的一草一木怀有特别的感情,她跟它们都很熟,难过时就偷偷躲到树后面哭,有了心事也说给花花草草听,它们见证了她小时候的全部心事,植物不会拒绝她,植物能做的只有接受,于是她跟着它们也学会了忍耐与沉默。

    小时候她的身体不好,输液频繁,手臂上都是针尖扎的紫色小孔,她问医生为什么别的小朋友就没有扎小孔,医生说是她的心脏有问题,她当时不理解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她想要是自己的心脏长在别人的身体里就好了,这样她就不用每天都被针扎了,也不用疼的时候就跑去树后面哭了。

    “这孩子是个病的。”

    稍大一点点时候,所有人都在那样说她,玩游戏做活动,尽量躲避她,把她剔除出去。

    梁婉在角落里看着小朋友们在阳光下奔跑,他们皮肤光泽漂亮,四肢灵活有力,她想如果她也有健康的身体,如果她能够跟大家都一样,那么她就不会被遗弃了,这些年她被这样负罪的心理若有若无缠绕着,自责令她痛苦,但又令她满足,她在诡异而扭曲的心结下似乎获得了某种解释,这个结随着长大越缚越死,因为解不开,她也因此有了强撑活下去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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