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笑意。

    几盏茶的功夫，银河在天幕上又移了几分，星光落进茶盏里。

    合欢花的甜香渐渐淡了，张渺添了两次热水，话题从阴傀门转到山间草木，又漫不经心地聊起哪吒最近新炼的火尖枪技法。

    张今忽然抬眼看向张渺，“祖母，我可以问问么，我的祖父是谁？你以前总说……”

    从前祖母那些没个正经的玩笑话，譬如“是山里的风”“是溪边的石头”“天上的老头”……

    张渺抬眸看她，语气平静，“是龙族。”

    “什么？！”哪吒猛地坐直了，“那阿今有龙族血统？怪不得她从小就爱往水里钻，上次在东海里跟鱼群玩得这么开心，原来是这么回事！”

    张今也愣住了。她确实总觉得水是活的，能顺着手心的纹路往骨子里钻，原来是因为这个？

    敖丙的面色僵了僵，猛然想到了什么事……

    苍黎抱着襁褓的剪影，张渺低头哄逗婴儿的侧脸，还有那句“阿黎，我们叫他……”

    是的，苍黎和张渺有一个男孩，也就是……

    他喉间发紧，几乎要喘不过气。

    张渺恰在此时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无波，“过去的事是过去的，现在的事是现在的。每个人，过好当下就行。”

    敖丙的眸色剧烈地闪了闪，指尖深深掐进掌心。

    他听懂了。

    她在说，“苍黎是苍黎，敖丙是敖丙。”

    那些属于苍黎的罪孽与牵绊，不必压在“敖丙”的身上。

    ……那属于苍黎和张渺的情呢？

    也是“敖丙是敖丙，张渺是张渺”吗？

    敖丙还在垂眸中，张今举起小手，抛出个新问题，“祖母，那你在修的法门到底是啥？和太乙师父的有什么区别呢？”

    张渺捻起一片飘落的合欢花瓣，淡淡道，“他是道教，我是道家。”

    “有啥不一样？”哪吒也凑了过来，一脸好奇。

    “有家无教，这是道家。”

    张渺将花瓣丢进空茶盏，声音都得像晚风拂过竹叶，“你可以回家，我不会教育你，没有规训，没有约束，顺着本心走，这就是道。”

    哪吒似懂非懂问，“‘无为而治’吗？”

    张渺笑道，“其实就是，不该管的时候，也不是不管，只是静静地看着。只有静静地看着，才知道什么时候该出手。该出手时，就要快稳准，用心念给其一击。”

    “这就是道。”

    敖丙呆住了。

    原来如此。

    他混沌的记忆里，那些苍黎与张渺相处的片段突然清晰起来。

    她确实总在看，静静地站在一旁，看他被业力裹挟时的疯魔，看他与命运撕扯时的狼狈，没有阻拦，没有劝诫，只有一片看似无畏的平静。

    可那平静之下，从来都不是放任。

    她会在他最得意忘形时，轻飘飘地戳破他的伪装。会在他沉溺黑暗时，留下一点小小的暖意。

    所以他会被激怒到似的恨，也会因为那平静的注视而爱，爱她入骨髓。

    她不是不管他。

    她一直在管，用一种最迂回、也最狠厉的方式。让他自己在痛里醒过来，在疯魔里守住最后一点清明。

    她一直都知道，苍黎的灵魂早已经历了几十万年的沧桑，那点积累的恨与固执所压抑出的自我毁灭倾向，哪是劝可以劝得住的？恐怕他只会更加反其道而行之，更快走向万劫不复。

    所以她就等，一直等，等了五百年了。

    还在等。

    等到他真的可以听懂她的话。

    敖丙望着廊外流淌的星河，突然就泪如泉涌。

    一滴泪落在冰凉的茶盏里，针落下来般细小的涟漪。紧接着，更多的泪涌了上来。

    张渺看着他颤抖的肩，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波动，却很快被她掩去。她端起自己的茶盏，呷了口早已凉透的茶。

    “还有，道家不信天命，命由自己改，由心定。”

    哪吒立刻眼睛一亮，拍着竹桌大喊出声，“那我也是道家人！”

    他最常挂在嘴边的就是“我不信命”，魔丸又怎样，世人说他是妖又怎样，反正他就是他，谁也别想给命数画框框！

    他下意识转头看张今，很多时候，那份信心……都是她给的。

    她也坚定地说过，“我，张今，才不信天道。陈塘关的劫，这里的命数，都该由我来定。”

    两人对视一眼，都加深了彼此的呼吸。心跳陡然加速，扣在一起的手紧了紧，让掌心贴的更紧一点。有暖流顺着手心窜过，直抵心口。

    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将他们的灵魂更紧密地缠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