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房的门就被来人打开了。

    “哎呀，你醒了？”

    林影猝不及防与推开门的青衣道袍的女冠对上视线，白日光线明亮，徐娘半老的妖道面上妆容显得更加艳丽，右手上不似在山中截住肖谢二妖那时提着烛灯，而改握了支细长的烟管。

    看起来作为仙家修士不怎么超脱，可若与寻常凡俗相比，她又确有几分遗世独立的道骨气质。

    记得在昏迷之前，最后见到的就是这个妖道，她恐怕从姓肖的剑修手中救下自己，也只是为了争抢灵胎炉鼎吧。

    林影压下心里闪过的一丝失望，学着早先见过的妖族礼节，对妖道稍稍作了个揖，淡道：“多谢白道长相救，只是晚辈如今身无旁物，恐怕难以报答您的恩情，待它日若得富贵，必将涌泉相报。”

    虽说被这样救了一命，不好好报恩实在说不过去，但林影接连被“热心”的妖族坑惨过，现在只怕这妖道给她解毒疗伤，打的也是将她养肥以后煮来吃了之类的主意。

    如果能画饼搪塞过去就好了。

    不过白芜似乎并没留心她所说的报恩之事，只是自顾自打量了一下眼前阴郁冷漠的异族女子，怪道：“你怎知晓老身姓白？”

    “记得先前夜晚，在山中茅舍外，那姓肖的修士喊过您。”

    “哦？那小友记性不赖啊。”白芜笑道，“确实，世间修士多唤老身‘白芜道长’。不知小友如何称呼啊？”

    “林影。”

    “姓林啊……”白芜望了望她半垂眼眸，冷淡疏离的模样，抿唇微笑，“林家在南方树国也曾是个贵族大姓，不过，你瞧着并非妖族，身世估计与树国那氏族无甚干系吧？”

    “大概吧。”

    其实林影也不知道母亲为什么给她取这个名字，与魔族的命名习惯截然不同，拗口的音节放在魔语里也没有含义。她甚至是在来到妖族大陆，熟悉了这边的文化之后，才发现原来“林”是姓氏，要么母亲姓林，要么她出生以来从没见过也从不知道身份的另一位亲长姓林。

    两种情况都有可能，因为很反直觉的是，那位统治魔族帝国的皇帝、据说得到过魔神亲赐的神谕祝福，被魔族们视作神意代行者的至尊魔王，从前根本不是魔族。

    而且她至今也没有婚配过，唯一的孩子是在建立帝国前夕的战火中，不知道在哪里和谁生的私生女。

    林影不喜欢提及名字的话题。遭到废黜流放之后，她一度考虑过抛弃原本的姓名，但假如这是素未谋面的另一位亲长给的，那也没有舍弃的必要。

    她只是想报复母亲，可以的话想夺取皇位，证明就算母亲不把自己当继承人，自己也有那个能力，本来就不需要她的认可。

    但……经过与肖梧清的战斗之后，林影有点陷入了迷茫。

    不，是意识到了自己一心想着向母亲复仇，却连实现的可能性、要付出怎样的代价都完全没考虑过，似乎本身就说明，她只是在乎母亲的认可。

    虽然非常不想承认，但她这样的念头，似乎仍然是把那个她最恨的女人当做了精神支柱而已。

    如果是这样的话……和哭闹着想撒娇的孩子有什么区别。

    难道自己真的，这么软弱吗？

    白芜不知道林影面色凝重，在发愁什么，只兀自站开一步，给身后跟着的瘦小女孩让道：“萍儿，把药汤放到桌上，就跟你二师姐一道洒扫院子去吧。”

    “是，师尊。”

    一个模样不过十二三岁的小姑娘，端着盛满深色药汤的碗盏快步走进来，枣红色的发顶上还竖着一对毛茸茸的黑褐色狐耳。

    小女孩话音脆生生的，端着药汤经过身边，耳朵还一抖一抖，林影回过神来。

    好可爱。

    林影从小喜欢舞刀弄剑，也喜欢可爱的小动物，就算在如愿成为骑士时，也会遗憾自己没有魔力，做不成能拥有使魔的魔法使。

    算起来，当初她会被猫妖骗去贼窝，也有被抖动着白色猫耳、摇晃着尾巴的猫妖那无害的外表迷惑了的因素。

    目送狐妖女孩脚步轻快地离开了房间，还将门合上，林影才后知后觉想起什么，转眼瞄了瞄白芜。

    原来这妖道只长了双尖长的耳朵，却没有兽类的尾巴耳朵、禽妖的耳羽，这些妖族称作“祖征”的特点，也不像谢蕾雅那样的花妖，脸上会有花瓣形状，称作“妖痕”的纹印。

    林影看了一会儿，也辨认不出她究竟是什么族裔的妖怪，毕竟在魔族大陆，尖耳朵也是很常见的特征，诸如森精、魅魔、血族之类的族裔也都耳廓较尖。

    “怎的这般看着老身？”

    白芜眨眨眼，而后故作惊吓，面色剧变，抬手捂嘴：“莫非是老身容颜太美，连小丫头片子都一见倾心？不成啊，小友，我这年纪甭说做你娘亲，怕是做祖奶奶也够的！”

    林影摇头：“只是好奇，您外表似乎并无‘祖征’……白道长心态倒是年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