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的大道上，沙石仍显出深色的湿痕，马蹄奔过，还会时不时踩入水洼，溅起水渍沾湿马腿的毛发。

    “苏……姐姐！”

    山边的道路并非一路坦途，因此当苏依娜驾马淌水走过一处铺在溪流上的断桥，刚慢下来摸出地图，就听到身后传来另一阵疾驰的蹄声，和少女清亮的喊声，她不由得微微挑眉，转头望过去。

    “没想到你还赶得过来。”

    只见少女只裹着一身宽大的素白底衣，腰间用锁链缠了几圈，挂着昨日师尊给的长剑，脚上只蹬着湿淋淋的草鞋，小巧白皙的脚趾还清晰可见；乌黑长发虽用白色发带束起，可若不是骑在马背上飞驰，风能掀开额前的发丝，那久未打理过的刘海也长得几乎能遮住眼睛。

    她一副随意到堪称狼狈的打扮，驾驭着那匹营养不佳、矮小的灰马，然而偏偏精神抖擞骑术高超，笑呵呵的，转眼就骑着那矮马踏在露出水面的碎石上，三下两下跃了过来。

    “还要多亏了姐姐刀子嘴豆腐心，好意放慢速度等我呢。”

    苏依娜看她勾着明媚的笑容，蓝眸也像洗练过的晴空，闪着狡黠而顽皮的光，不由别开脸去，“啧”了一声，勒马继续向前走。

    “我可不曾等你，是你骑术娴熟，胜我一筹。”

    “嘿嘿，是吗，那就当姐姐是在夸我了。”林影不说破她嘴硬，也不多谦让，只跟着苏依娜并行，“说起来，以前我在魔族，也曾当过骑士呢，别的不敢自夸，但骑术确是我最擅长的本领了。”

    “你还参军过？”苏依娜望过来的眼神有些奇怪，好像有些嫌弃似的，眉头微皱。

    林影摇头：“不是啦。魔族的‘骑士’与寻常骑兵不完全是一回事。虽说也有负责守边戍卫的骑兵部队，不过我加入过的是巡城骑士团，护卫的是都城民众……呃，大概类似于城里的‘捕快’吧？”

    苏依娜“哦”了一声，对这个话题兴趣不大：“看不出来，你小小年纪还能当捕快。”

    “我又不小，如今也已年过二十了。”

    没想到讨好的叫几声姐姐，还真被当成小妹妹看待，林影不禁乜了对方一眼：“况且在魔族帝国，十八岁便是成年，就算我是……咳，若非考取高等学院进修研究，都合该就职工作，缴纳税金的。”

    实际上，林影当初身为王女，加入骑士团也几乎是挂名兼职，本没有必要做这种工作。但她自己不甘心只是当纯粹的吉祥物，才一心以加入魔王的亲卫部队、只收强者的“赤月骑士团”为目标，努力考取过骑士证照。

    但魔王在她通过考试，亲自给她授封骑士资格之后，又说王女到基层历练更好，反倒把她调去巡城队见习。

    林影一度也对此深信不疑，所以虽然遗憾，但母亲的安排她照单全收，也就勤勤恳恳，在巡城队打了一段时间无足轻重的杂工。

    直到被废黜后她才回过味来，也许魔王只是真的嫌弃她无能，不会魔法，连参加赤月骑士的初试选拔都不配吧。

    苏依娜听着听着，又皱了眉，好笑地说：“你都当捕快了，还缴劳什子的税？”

    林影没听明白：“捕快不也是职业，为何不用纳税？”

    “呵，我只听说过捕快小吏四处催缴赋税，有时连吃带拿，连乡亲养的老黄牛都要顺手牵走的，从没听说过这帮混蛋也要缴税。”

    “……你说的那是强盗吧？我听说的捕快，不是那些城里帮着衙门破案缉凶的吗？”

    “是啊，要是城中官老爷和巨贾报案，那自然是会仔细查案的；但若换了平常人家，拿不出多少钱两来，还不是敷衍了事，息事宁人罢了。”

    “……难怪都说焰国如今是乱世。”

    苏依娜笑得越发冷了，瞧她一眼：“你晓得此处是何地界吗？”

    林影迷惑：“嗯，不是焰国？”

    “现下我要去的宛沙城才是过去焰国的地界，如今尚有忠于南焰朝廷的军士把守。

    “而此处乃是水、树、焰三国的边地，五年前水国的官吏来缴过租，三年前树国的捕快来催过税，去年南焰还来了官军，打着征兵的旗号打劫抢人；所幸师尊使了法术，将那些家伙耍得丑态百出，再一并轰走……只是到如今，连我们这些个住在此地的，都不晓得此地究竟算是哪国的地盘。”

    苏依娜叹了口气，两眼往前直视着越来越近的树林，目光却恨恨的：“然不论是哪国朝廷，在我看来都是一样的无赖。所谓乱世，不过是凡夫俗子尘心太乱，才扰得这世道也乱吧。”

    林影不知她经历过什么，但听她的说法，似乎别提自己这样当真遭到兵匪掳走过的倒霉蛋，就是平常住得好端端的寻常村民，也会遭到飞来横祸的波及。

    当下对妖族大陆上的混乱和危险有了更深的认识。

    “可人心总是会乱的……所以，能在乱世之中，仍坚守正道、悲悯苍生，甚或缔造秩序护佑百姓的能人义士，才是难得的英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