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钱箱摆在正堂。

    不是多大的箱子，比药箱还小一圈，桐木的，四角钉着铁皮。

    上了两道锁。

    老庙祝让人扶着他，亲自过来开箱。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把钥匙，村里管事的手里拿另一把。

    两把钥匙一起动，箱子开了。

    箱子里头，不是钱。

    是一本账。

    账本压在最上头，底下是一个布包，包着一些散碎银子和铜钱。

    “钱不多。”老人说，“账本要紧。”

    阿豆把账本捧出来，放在案上。

    本子是自己裁的纸，线装，封面已经磨黑。

    翻开第一页，字迹不是一个人的。

    “这本账，传了多少年。”

    “我接的时候，已经是第三代了。”老人说，“庙里的账，一代传一代。”

    阿豆一页一页看。

    页眉上写着年月，页上记着进出。

    ——某年某月，收渔户米三斗。

    ——某年某月，买柴胡二斤，银三钱。

    ——某年某月，外地客商病，用去药钱，未收。

    每一笔都记。连“用去药钱，未收”这样的，也记。

    翻到中间，阿豆停下来。

    有一页上记着：某年某月，孩童七人，时气，用去药钱，未收。

    “这一笔。”

    “那年冬天。”老人说，“岛上死了七个孩子。”

    阿豆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着。

    “我查过每一笔账。”老人说，“三年一查。账上从来没有一文，进了守庙人的口袋。”

    “没有一文？”

    “没有一文。”老人说，“谁动了这个箱子里的钱，这岛上就没有他的位子。”

    阿豆把账本合上。

    他忽然想起京里那本错册。

    两本册子，一本记错，一本记账，搁在两地，做的是同一件事——让后来的人知道，前面的人怎么走的。

    “这本账，我能抄一份吗。”

    “抄。”老人说，“该抄。”

    “抄了带回去。”

    “带。”老人说，“带给你师父看看。”

    他把布包重新系好，放回箱子。

    箱子锁上。

    两把钥匙，一把回枕头底下，一把回村正手里。

    阿豆捧着抄本，回外屋坐下。

    抄到最后一页，他停住了。

    最后一页上，有一笔跟别处不一样。

    ——某年某月，亏空银四两。

    后头没有说明。

    只有一个字：垫。

    阿豆把那一页看了很久。

    他抬起头，往正堂那边看。

    老人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很轻。

    “看到了？”

    阿豆捧着抄本，走到正堂。

    老人在里头坐着，靠着墙。

    “那四两。”阿豆说。

    “嗯。”

    “账本上一共记了多少年。”

    老人想了想。

    “七十年。”

    “七十年。”阿豆说，“四两银子，是七十年里的唯一一笔亏空。”

    “唯一一笔。”

    阿豆把抄本翻回前头，一页一页数给他听。

    哪一年收了米，哪一年买了药，哪一年给人免费治病。

    数到一半，阿豆停住。

    “我一直以为，”他说，“这种账，记着记着就乱了。”

    “乱不了。”老人说。

    “为什么。”

    “因为记账的人明白一件事。”老人说，“这箱子里的钱，不是他的。”

    “不是他的，他就不会往自己兜里揣。”

    “可要是……”

    “要是记账的人觉得，这钱就是他的。”老人说，“三年就乱了。”

    阿豆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他忽然想到京里那本错册。

    错册上记的是错。

    账本上记的是钱。

    两本册子，守着同一件事。

    他把抄本合起来，抱在怀里。

    “这本我带回去。”

    “带。”老人说，“也带给你师父看看，账怎么记。”

    “看完了呢。”

    “看完了，”老人说，“你就自己记一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