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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散了以后,曹伯没走。
他坐在堂口的台阶上,把烟袋装了又拆,拆了又装。
阿豆给他端了碗热水。
“曹伯,今天您看那针,看的时候在想什么。”
“想一件旧事。”曹伯说。
他把烟袋搁下,说了一段。
三十年前,曹伯还在南边跑江湖。有一年冬天,他跟人打赌,说能认出天底下所有的好针。
赌注是三石米。
对手拿了十根针出来,摆一溜,让他挑出哪一根是名匠打的。
曹伯挑了半个时辰,挑出一根。
对手笑了,说:这十根,一根名匠的都没有,全是我自己打的。
“我那天输了米。”曹伯说,“也输了半辈子的脸。”
“后来呢。”
“后来我想明白了。”曹伯说,“打针的手艺,三五天就能学会。一炉铁,一盆水,谁都能打出跟名匠一样的针。”
他把烟袋点上,抽了一口。
“可拿针的手,学不会。”
阿豆听着,没插话。
“我这些年,见过不少假针。”曹伯说,“有的比真的还好看。可拿那些针的人,一伸手,我就知道是真是假。”
“怎么看。”
“看手。”曹伯说。
他把手伸出来。
那只手很粗,指节大,虎口上一道旧疤。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茧,摸上去像砂纸。
“真心救人的人,手上有两样东西。”他说,“一样是茧,一样是抖。”
“抖。”
“抖。”曹伯说,“扎针的时候不能抖,可看见人病重,心里要抖。手上不抖,心里不抖,那是打铁的。”
他把手收回去。
“所以那天我看那根针,我不在认针。”他说,“我在认——拿过这根针的那只手。”
阿豆把这话记在了册子上。
写完,他抬头问了一句。
“那庙里那根针,到底是不是真的。”
曹伯那晚还讲了一段。
他说三十年前那场赌输了米以后,他回去把那十根针一根一根拆了。
拆开看铁,看火口,看磨法。
拆到最后,他看明白一件事。
“那十根针,真是他自己打的。”曹伯说,“火口匀,磨法细,比南边那些名匠,不差。”
“那不冤。”
“不冤。”曹伯说,“冤的是,我输了以后才知道,他打那些针,一根也没用过。”
他把烟袋在台阶上磕了磕。
“他打了十年的针,扎过的人,两个。”
“两个。”
“一个是他的婆娘,一个是他自己。”曹伯说,“他婆娘头疼,他扎过一回;他自己牙疼,也扎过一回。十年的手艺,两针。”
阿豆听着。
“所以那天您输了,是因为——”
“是因为我看的是他的手艺。”曹伯说,“他手艺好,我就不敢说那是假的。”
他把烟袋收起来。
“后来我才明白,好手艺跟好针手,是两回事。一个打得出好针,一个扎得准人。这两样,能凑到一个人身上的,少。”
他站起来,拍了拍腿。
“你师父就是那少的里头的一个。”他说,“所以他那根针,别人仿得了样子,仿不了手。”
曹伯笑了笑。
“真的假的,都在你师父手里。”他说,“你要是问他,他准说,那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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