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林的冬夜像一块浸透了墨汁的布，将整座城市裹得密不透风。午夜十二点的钟声刚从威廉皇帝纪念教堂的尖顶滚落，第一场大雪便如撕碎的棉絮，扑向菩提树下大街两旁的椴树。顾宇泽裹紧深灰色大衣，怀中还将一本《密码学进阶》捂得发烫，皮鞋底碾过结着薄冰的石板路，发出细碎的声响。图书馆穹顶的青铜雕塑在雪里若隐若现，那尊手持火炬的女神像，在此刻看来倒像是在雪中传递某种隐秘的信号。

    阅览室的暖黄灯光透过彩绘玻璃窗洇开，在积了半寸厚雪的台阶上投下斑斓的光晕。顾宇泽推门时，门上的铜铃发出一声低哑的颤响，混杂着壁炉里木柴爆裂的噼啪声，在寂静的空间里荡开一圈涟漪。他跺了跺鞋底的雪，抬眼便看见邱尚坐在靠窗的位置。

    那人穿着件剪裁合体的少校制服，肩章上的银线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却偏偏披了件深棕色的羊毛开衫，显得有些不伦不类。他正低头看着一本摊开的《浮士德》，那手指修长，骨节分明，中指与无名指交替着在书页边缘敲击，发出规律的“嗒、嗒、嗒——嗒、嗒”声。

    顾宇泽的心微微一沉。那是摩斯密码的节奏，点与划的组合在他脑中自动解码：「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意思是“迟到”。

    “抱歉，路上结冰。”他走过去，将冻得发红的手塞进大衣口袋，指尖触到一块方方正正的硬物。掏出来看时，是块包装精美的巧克力，深褐色的锡纸上用花体德文印着“给怕苦的数学家”。他翻过包装纸，背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地画着一串点：“??? ???”。

    是SOS。顾宇泽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下。标准的求救信号是三短三长三短，这里却只有两个“???”，可末尾还多了个单独的“?”，变成了“SO S”。他抬眼看向邱尚，那人正慢条斯理地将一杯热可可推过来，瓷杯边缘凝结的水珠正沿着杯壁滑落，在橡木桌面上晕开一小片圆形的水迹。

    “尝尝？”邱尚的声音带着点被暖气烘过的暖意，眼底却像结着层薄冰，“我加了一点朗姆酒，能驱寒。”

    顾宇泽盯着桌面上的水迹。那圆形的湿痕，在他眼中自动转化成摩斯密码里的“点”。他将巧克力揣回口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串多出来的点划，忽然想起邱尚刚才敲击的“迟到”——或许这并非巧合。

    “我听说你们数学部最近在研究维吉尼亚密码？”邱尚没有看着他，而是翻开面前的笔记本，纸张泛黄，边缘带着被摩挲过的毛边。顾宇泽瞥见上面用红蓝黑三色墨水标注着不同语言的“雪”：有德文的“See”，法文的“Neige”，俄文的“Снег”，甚至还有中文的「雪」字，旁边用蝇头小楷写着对应的字符频率分析。

    “维吉尼亚不过是凯撒密码的变种，”顾宇泽接过热可可，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开，随后继续说道：“用多表代替来混淆频率，说穿了还是依赖密钥的安全性。”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邱尚正在翻动书页的手上，“倒是邱少校，您似乎更喜欢把密码藏进生活里。”

    邱尚抬眸，睫毛上似乎还沾着未化的雪，灯光下像缀了层细碎的钻石。“因为，我们的生活本就是最大的密钥池，”他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叩，恰好是窗外雪粒打在玻璃上的节奏——“嗒、嗒、嗒、嗒——嗒、嗒”。

    顾宇泽凝神细听。重响的四次“????”是字母H，轻响的两次“??”是字母I。合起来，是“HI”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红色组织的“环境密码法”手册里提过类似的手法，利用自然声响的频率与间隔来传递信息，却从未想过会在此刻，被眼前这个少年军官，用雪的节奏说了声“你好”。

    “邱少校可真是……别出心裁。”顾宇泽放下瓷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轻响。他从内侧口袋掏出钢笔，旋开笔帽时，金属的冰凉触感让他瞬间冷静下来。他将笔记本摊开在面前，用钢笔尖在纸上画出一个直角坐标系，横轴标上“时间”。纵轴标上“温度”。

    “凌晨一点，”他的笔尖在横轴上点了点，“零下五度。”又在纵轴上找到对应的刻度，两点连线，形成一个倾斜的角度。“刚才雪的撞击频率，大约12次每分钟。”他顿了顿，目光看向邱尚，“如果用摩斯密码的时间单位来换算，长划是点的三倍时长，那么12次/分钟的间隔，大约对应『点』与『划』的组合……”

    他的笔尖在坐标系旁写下两个字母：“W”和“H”。

    “WH？”邱尚的声音忽然低了些，带着种奇特的磁性，“德文里是『Waru，也就是为什么。”他身体微微前倾，发梢的雪落在顾宇泽搁在桌上的手背上，冰凉的触感让顾宇泽下意识地缩了缩手指。

    “为什么选在雪夜见我，顾先生？”邱尚的眼睛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深褐色，像浸在雪水深处的琥珀，“据我所知，红色组织的联络员，通常不会选择能见度低于五百米的天气接头。”

    顾宇泽的心脏猛地一缩。邱尚竟然知道他的身份。这个认知像冰锥一样刺破了他之前所有的猜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