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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往炭盆里添了几块炭,方才退出去。
楚不悔以为自己会睡不着,可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几乎是沾枕便沉沉睡去。
梦里纷乱嘈杂。
她看见母亲坐在账房打算盘,算珠声清脆如旧,可她想走过去,母亲却越来越远。她又看见父亲站在祠堂里,手里攥着那支断簪,面色苍白得像纸。然后画面一转,沈曜珏立在灯下,对她伸出手,掌心摊开,上头写着两个血红的字——
联姻。
她猛地坐起来,探手摸到枕下短刀。
“小姐!小姐不好了!”
是绿萝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满是急切。
楚不悔心跳如擂鼓,强压着心悸深深吸了一口气吐出来。
她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上,拉开门的瞬间冷风灌进来,激得她打了个寒颤。
“何事慌张?”
绿萝眼睛红红的,嘴唇哆嗦着:“老爷、老爷他咳血了!烧得人事不省!李管家让奴婢快来禀报!”
楚不悔脑子里“嗡”地一声,什么账册什么漕运什么联姻,一瞬间全被抛到九霄云外。
她连鞋子外衫都顾不得穿,人已冲了出去。
“小姐!鞋——”
绿萝在后头追着喊,声音被夜风撕碎。
楚不悔赤脚踩过青石板路,穿过月洞门、穿过花园小径、穿过回廊,跑到主院门口时已气喘吁吁。
初秋夜里的石板冰凉刺骨,她却浑然不觉。
院子里灯火通明。
丫鬟婆子进进出出,个个面色惶惶。李崇站在门口,见楚不悔来,快步迎上:“小姐,大夫已经进去了。”
“怎么回事?”楚不悔脚步不停,边走边问,“晚膳时不是说还好好的?”
“是。”李崇跟在她身侧,声音压得很低,但掩不住焦急,“老爷歇下时还说今日精神尚可,让老奴不必守夜。谁知丑时末,守夜的小厮听见屋里动静不对,进去一看,老爷倒在床边,地上全是血……”
楚不悔心头一紧,加快了脚步。
她冲进卧房里,浓重的药味和血腥气扑面而来。
周济世正坐在床沿给楚裴之诊脉。
烛火下,楚裴之面如金纸,双目紧闭,嘴唇干裂起皮,额上覆着湿冷的帕子。他呼吸又急又浅,喉间发出的嗬嗬声,听得人心惊。
枕边的帕子上全是血,暗红色的,刿目触心。
似曾相识的一幕奔涌而来,楚不悔脚下不由踉跄了一下,扶着桌沿才勉强站稳。
“周大夫,我爹怎么样?”
周济世收回手,起身朝她拱手,面色凝重:“楚老爷这是旧疾复发,兼之近日劳心费神、心绪郁结,以致邪气入侵,伤了肺腑。老夫已开了方子叫人去煎药,若能退了烧,便无大碍。只是……”
“只是什么?”
周济世迟疑片刻,“只是楚老爷身子骨本就虚弱,此番来势汹汹,怕是得将养许久。这段时日切莫再让他操心劳神,更不可动怒。”
动怒。
楚不悔垂在身侧的手紧了紧,还裹着纱布的掌心印出血迹,疼得她浑身一颤。
是她气的。
楚裴之烧得厉害,嘴里含糊不清地含着什么。
她握住父亲的手,那手枯瘦冰凉,骨节凸起,像一截干枯的树枝。
丫鬟端了药进来,楚不悔接过,试了试温度,亲手喂给他。
楚裴之烧得迷糊,药汁顺着嘴角流出来,楚不悔拿帕子替他擦干净,又喂,一勺一勺,耐心得像在哄孩子。
好不容易将药喂完,她又拧了帕子敷在父亲额上,替他掖好被角,在床沿坐下。
绿萝来给她清理手上脚上的伤口,她也没心思,挥人离开。
夜一点点深下去。
楚裴之的烧退了些,又烧起来,反反复复。
楚不悔不敢合眼,守在床边,时不时探他额头的温度,替他擦汗,喂水。
李崇在一旁劝:“小姐,您去歇会儿,老奴在这儿守着。”
楚不悔不说话,只摇了摇头。
李崇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叹了口气,退到外间守着。
烛火跳了跳,映得楚不悔眉眼间尽是疲惫。
她想起小时候,父亲虽然不赞同她学这学那,却还是会背着娘亲偷偷给她买她爱吃的零嘴,会把她扛在肩上看灯会,会在她摔破膝盖时小心翼翼地帮她包扎,一边包一边念叨“女孩子家要文静些”,手上的动作却轻柔得像怕碰碎她。
那时的父亲,虽然嘴上总是不饶人,可眼里的担忧骗不了人。
可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窗纸渐渐泛白。
鸡鸣声从远处传来,一声接一声,天快亮了。
卯时半,楚裴之的烧终于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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