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那片静静的竹笠方阵。清晨的阳光混着露水的潮湿气，有一种说不出的沉静。不同的是，沈师傅不在，一位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的老伯正在陶缸间巡视，不时掀起竹笠看看里面的情况。虽然一头银发，但精神矍铄，腰板挺得笔直。

    老伯注意到了他，目光里带着点审视。

    “找谁？”

    “您好，”陆一禾走进院子，礼貌地点了点头，“我找沈师傅。”

    老伯“哦”了一声，没多说什么，继续往前走，掀开下一口缸的斗笠。

    “他不在。”老伯头也没抬。

    陆一禾跟在老伯身后，安静地看着他翻看陶缸。老伯余光扫到他还在，停下来看了他一眼。

    “你还有事？”

    “您忙您的，我就看看，不打搅。”陆一禾笑了笑。

    老伯没再说什么，继续干活。

    翻到一口陶缸时，老伯停下来看了看，那口缸比其他的都大，酱体也更深更稠。

    老伯把竹耙放进去，双手握着耙柄，搅拌的动作明显很是吃力。陆一禾昨天体验过翻酱，知道这动作多费力，他那年轻力壮的身板翻了几下都胳膊酸痛，何况这位头发花白的老人。

    “我来帮您。”陆一禾没有犹豫，走上前，自然地接过老伯手里的竹耙。

    老伯愣了一下，下意识想拒绝：“不用，我——”

    “没事，我年轻，力气大。”陆一禾已经握住了耙柄，冲老伯笑了笑，“您歇会儿，在旁边指点我就行。”

    老伯张了张嘴，没说出拒绝的话，退开一步，站在旁边看着。

    陆一禾学着老伯刚才的动作，将竹耙插到缸底，用力往上翻。酱体浓稠厚重，手臂的肌肉立刻绷紧了。他一耙一耙地翻，渐渐调整了节奏，几耙之后，他找到了手感，动作渐渐流畅起来。

    “你以前翻过？”老伯问。

    “昨天沈师傅教过我。”陆一禾一边翻一边说，“今天手还酸着呢。”

    翻完这口缸，陆一禾又主动走到下一口缸前，接连翻了四五口，额头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停下来，用袖子擦了擦汗，回头冲老伯笑了笑：“老先生，园子里一共有多少口缸？”

    “一百一十八口。”

    “每天都要这样翻？”

    “天好的时候翻一遍，下雨天不用。”老伯走到廊下，拿起一个搪瓷缸子喝了口水，然后倒了一杯，递给陆一禾，“喝口水，歇会儿。”

    两人站在廊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句。

    院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是沈师傅回来了。看到陆一禾，他顿了一下，目光在陆一禾手里的竹耙上停了一秒，又看了眼老伯。

    “小伙子，又来啦。”沈师傅乐呵呵地跟陆一禾打了声招呼。

    “昨天回去以后用辣酱改良了一道菜，特别好吃。我想再来找找灵感。”

    “你是做什么的？”沈师傅好奇道。

    “我平时喜欢做做菜、研究研究菜谱。”陆一禾答得自然，“顺便拍点视频记录一下。”

    话音刚落，廊下传来一声闷响。

    老伯把搪瓷缸往石桌上一放，声音不大但很硬：“你也是想来拍片子的？”

    陆一禾看向他。

    “拍片子的事，免谈。”老伯站起来，“你们这些人，我不信任。”

    沈师傅在旁边叹气：“爸，你这是……”

    “慢走，不送。”老伯头也不回地转身走进了后院。门帘落下来，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陆一禾站在原地，看着那扇晃动的门帘，没有说话。

    沈师傅拍了拍陆一禾的肩膀，压低声音说：“别放在心上，年轻人。他年纪大了，脾气倔。”

    “我不会在意的。”陆一禾笑了笑，语气轻松，“沈老先生今天还教我怎么翻酱了，又学到不少。”

    *

    离开酱园后，陆一禾在河边的石凳上坐了一会。

    一个脾气古怪又冷硬的老头，一个和气又热情的大叔。父子俩的反应，耐人寻味。

    沈老先生的拒绝并不是针对他，而是针对所有“来拍片子的人”。这背后一定有一个原因。突破口还是在沈老先生身上。

    手机震了一下。

    【z：在酱园？】

    【一禾：被沈老先生赶出来了。正坐在河边伤心。】

    【z：伤心的人还有胃口吃同春楼的松鼠鳜鱼吗？】

    陆一禾盯着屏幕，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一禾：伤心的程度不严重，一条鱼差不多就能好。】

    慢悠悠地打完字，陆一禾站起身，把手机揣回口袋，沿着河岸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