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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天还没有完全亮透,路灯在薄雾里晕开一圈圈橘黄色的光。
省博的展厅比博物院的大得多,层高至少有六米,天花板上的轨道灯排成数列,可以根据展品的尺寸和位置灵活调整角度。
展墙已经重新粉刷过,既不会抢走画作本身的色彩,又不会让空间显得太冷。恒温恒湿系统已经在布展前两天启动,和修复室的标准一致,温度二十度,相对湿度百分之五十五。
刚到展厅,顾安意就在和省博的布展负责人对接了。那人姓周,是省博展陈部的老员工,穿一件深灰色的工作服,手里拿着一份展品分布图,正和程愫确认展品的具体位置。
“花鸟图在左区正中,山水图在右区靠窗。灯光我们会根据画面色调分别调试。”周老师说。
俞惜在花鸟图的位置前站定。视线高度刚好与成人平齐,左右两侧都有足够的留白,不会被其他展品抢走注意力。
她在心里把修复笔记里记录的色彩还原度和灯光色温的要求过了一遍,正要开口和周老师沟通,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小惜。”
井星灿站在展厅门口,朝她微微点头。
他今天穿着执勤服,肩线被熨得笔挺,手里拿着一份展品安保方案的文件夹。身后跟郑启文和孟老,两人正边走边低声交谈。
俞惜放下手里的展品分布图走过去。
“孟老,郑老师。”俞惜微微欠身。
“你的花鸟图今天进场,孟老说想来看看。”
孟老朝俞惜点了点头,然后背着手往展墙那边走:“带我去看看你的画。”
展墙左区正中,花鸟图已经悬挂到位。画面上的花枝在专业灯光的照射下静静舒展着,侧光下补洞的边缘几乎看不出痕迹。
“边缘的折痕,”孟老问,“怎么处理的?”
“湿敷揭裱,把折痕处的旧命纸揭下来之后用同批次的棉料宣重新托了一层。浆糊里加了极微量的明胶,增加韧性但不影响透气。”俞惜说,“力道控制在能让绢丝自然回弹的范围之内,揭裱之后在恒温恒湿的条件下晾了三天,让绢帛自然收缩。收缩到位之后折痕就消了大半,剩下的是用补纸一层一层垫平的。”
孟老点了点头。他转过身,目光从花鸟图上移开,落在俞惜脸上。
“做的不错。”
俞惜还没来得及回应,郑启文在旁边压低声音补了一句:“孟老明年要主持新一届全国书画鉴定委员会的重组。你们这批年轻修复师,特别是能从修复角度介入鉴定的,是委员会下一步要吸纳的储备力量。孟老这几天在省城开会,听说你今天送展,特地过来的。”
他说完,朝俞惜点了点头,快步跟上孟老往右区走。
布展全部结束的时候已经五点半了。周老师站在展厅中央拍了拍手,说大家辛苦了,今天的布展工作到此结束,明天正式开展。
从省博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把停车场的水泥地面照得泛白。
俞惜站在台阶上给陈靳白发信息。
金鱼:布展结束了,现在回去。
他秒回了一个“好”字,又追来一条:“晚饭做好了,等你。”
她弯起嘴角把手机放回包里。
“师姐!”顾安意从后面跑过来,围巾在夜风里飘着,“周老师说可以搭省博的车回去,你要不要一起?”
“蒋叔已经到了。”俞惜看了一眼停车场的黑色轿车,“你先回去吧,今晚早点休息,明天开展第一天,不能迟到。”
“知道啦!”顾安意挥了挥手,往省博的通勤车跑去。
回到家,暖黄的灯光涌上来。陈靳白正站在灶台前,锅里炒着菜,油烟机嗡嗡地响。
他回头看了她一眼,眼角带着笑。
“布展顺利吗?”他问。
“顺利。”俞惜说,“明天开展第一天,我要去现场盯着。省博那边的负责人说前两天参观的人最多,他们人手不够。”
陈靳白点头,表示知道了。
第二天早上,省博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
不是休息日,但书画修复成果展的消息提前半个月就在省市两级媒体上发布,不少文博爱好者和高校师生专程赶来。
俞惜站在左区展墙前,和顾安意一起做着最后的展品状态检查。花鸟图的画面没有任何异常,补纸边缘平整如初。程愫在右区和周老师讨论着什么,大概是展览期间的定期检测方案。
参观的人流从九点开始就没断过。俞惜站在展厅角落,看着游客从不同的方向走进来,在画前停下,弯腰,低头,偶尔退后几步换个角度再看。
她修了那么多年的画,还没在展厅里和这么多普通观众、修复作品面对面。他们或许不知道什么叫“命纸”什么叫“全色接笔”,但他们知道这幅画过去和现在的样子,知道这幅画背后的故事和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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