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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只是走到墙根,俯身拿起一把旧铁锹,拨开树根旁的杂草,沿着松软的泥土往下翻。没过多久,铁锹尖便碰出一声闷响。

    他弯腰将泥土一点点拂开,两只酒坛从墙根下露了出来。

    红色封泥已经旧了,沾着一圈潮湿的土,可谢无忧还是一眼认了出来。

    那是松鹤楼的罗浮春,一坛十金的罗浮春。

    他一动不动地盯着净舟,看着他一点一点拧开封口,浓郁的酒香漫开来,在这个小院里四散开去。

    谢无忧喉咙轻轻动了一下,没有说话,只觉得脑子一阵发空。他没有立刻走上前去,只是背靠在门板上,隔着几步远的距离,静静看着院子里的那个人。

    净舟已经从屋里取出两个大瓷碗,放在槐树下的石桌上。他动作从容,仿佛这院子就是他的。

    “哎,无尽灯大人,”谢无忧终于开了口,“这并州城大得很,你怎么就这么巧,偏偏知道这处院子没人住?”

    清冽的酒液倒进瓷碗里,哗啦一声响。

    净舟没有抬头,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来之前,我问过叶平笙,他说这城里有一处旧部留下的私宅,地处偏僻,正好可以落脚。”

    “哦?是嘛。”谢无忧不置可否地拉长了音调,他慢悠悠踱到石桌旁,撩袍坐进那张摇椅里。

    碗中酒液轻轻晃着,罗浮春的香气直往鼻端钻,勾得人心口发酸。

    谢无忧端起碗,闭眼深吸一口酒香,随即仰头饮下半碗,熟悉的辛辣一路烧过喉间,又在舌根慢慢回出一点甘甜。

    “真是好酒。”他感叹了一声,转而撩起眼皮,盯着对面那个依旧面无表情的人,“这埋的酒也是叶平笙同你说的?”

    净舟淡淡道,“我闻出来的。”

    “哦,是吗?”谢无忧指尖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问:“你不喝吗?这么好的酒,只看着我喝,多没意思。”

    净舟这才拿起碗,仰头一饮而尽。

    酒液顺着他的下颌滑下来,落进衣襟里,沾湿了一小片。湿透的白衣贴在胸口,衬得颈侧那道伤疤更加明显了。

    他垂着眼,把空碗搁回石桌上,发出清脆一声响。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晃动,风穿过枝叶,细碎的光落了满院。

    谢无忧靠在椅背上,抬头看了看树梢间漏下来的日光,忽然道:“这院子不错。”

    “我也觉得。”说着,净舟给自己又倒了一碗。

    谢无忧整个人陷在椅子里,姿态懒散。他晃着空了一半的酒碗,语调漫漫地飘在风里:“你说,要是我还活着,定要在并州寻个这样的院子。喝喝小酒,吹吹小风,管它什么军令如山家国天下。”

    净舟低声“嗯”了一声,再次端碗,仰头灌下。

    谢无忧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伸手把那坛罗浮春拿了过来,给自己又添满了。酒香在风里慢慢散开,两个人谁都没有再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谢无忧忽然轻声笑了一下。

    “大人,那本册子呢?再拿来我瞧瞧。”

    净舟:“做什么?”

    “看看我这上辈子都做了什么。”

    净舟迟疑了一瞬,还是从怀中取出那本深青色封皮的薄册子,递了过去。

    那册子里字迹工整,详尽地记载了谢无忧之前说过的所有记忆,他如何作为影子,代程牧征战四方,如何死在朔方山。玄戍军恶鬼为何怨气滔天,梁兆雄与耶毕又如何设局陷害。桩桩件件,条理清楚,连他看了都觉得这无尽灯大人办差实在周全。

    可唯独关于程牧,一个字都没有。

    程牧身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疤。横的竖的,新的旧的,层层叠叠地压在一起,究竟是哪里来的?

    他又是如何死的?

    净舟如此缜密的一个人,连姜元之事都有详细记载,却偏偏对程牧,没留下半点笔墨。

    谢无忧指尖摩挲着纸页,问:“当初在梁兆雄家,史书上没写程牧是如何死的吗?”

    “大约是写了。”净舟道。

    “大约?怎么写的?”

    “我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谢无忧慢慢合上册子,抬眼看他。罗浮春后劲大,他脸上已经泛起一层薄红,眼神却清醒得很,“判官大人事事详尽,怎么偏偏这事不记得了?”

    净舟垂下眼,没有回答。

    谢无忧也不追问,只是没头没尾问道:“你不觉得他死得也有些冤吗?”

    净舟端着酒碗的动作微微一顿。

    那停顿很短,短到若不是谢无忧正盯着他,大概也察觉不到。

    净舟面不改色道:“你如今已成了鬼,功德都被他抢了,还关心他冤不冤?”

    谢无忧笑了:“你说的对,我关心他做什么?他这人啊,从前待我就没个好脸色。嫌我话多,嫌我碍眼,恨不得我只是个没嘴的泥塑木雕,可偏偏他又离不开我这影子替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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