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屋子的人全都安静下来，静静听他往下说。

    “一九四一年鬼子大扫荡。”

    “爹娘为护住我和姐姐，没了性命。”

    “那时候我年纪小，房子塌下来，乱石砸在我身上，腿被砸伤了，脑袋也磕破了。”

    “全靠我姐姐，身子单薄，到处找吃食，挖来草药，一口一口喂我，给我处理伤口，硬生生把我从鬼门关拉扯回来。”

    “一九四四年，鬼子又发动大规模扫荡。”

    “乱哄哄逃难的人群里面，我跟姐姐被一发炮弹震晕了，之后被冲散了。”

    1947年我参军，之前我一直找我姐姐，从来没放弃过，她是我最后的亲人……

    张小山说话的调子微微发颤。

    “有人说她死在扫荡里面，也有人说她被好心人救了，往北逃了。”

    “真假我无从得知，这么多年，我年年都在盼，年年都在找。”

    “我打仗立功活着走到现在，最大的念想，就是能够找到她，再见上一面。”

    梅生站在一旁，眼眶也泛起红，往前踏出一步，郑重对着两名记者说话。

    “记者同志，拜托二位。”

    “这是小山这辈子最牵挂的亲人，心里一直放不下。”

    “麻烦你们，一定要把这段经历写进报道里面。”

    “让全国老百姓帮着一起搜寻，盼着能成全他，让姐弟二人有机会团聚。”

    两名记者心里触动很深，笔尖飞快在本子上记录，重重点头。

    “你放心！我们全部如实记录，重点写进去，全国登报，帮你寻人！”

    “张小山同志，你姐姐叫什么，有什么特征吗？”

    “有，有。我姐姐叫张玲玉，比我大五岁。现在应该23岁了。她脖子上带了一个长命锁，刻着她的名字。”

    “我脖子上也有个长命锁，刻了我的名字。”说罢，张小山一把从脖子上掏出长命锁，展示给两位新华社记者。

    两位记者一脸激动，咔咔对着长命锁就是连续拍了两张照片。

    ……

    伍万里还有一众新兵，头一回听见张小山的过往。

    这么厉害的一个战士，小时候吃过这么多苦头，受过重伤，这么多年还在苦苦寻找亲人。

    一众年轻战士鼻头发酸，心里一边敬佩，一边替他难受。

    刘秘书站在一旁，望着这个满身风霜的少年，轻声感慨。

    “踏上战场，人人皆是英雄。”

    “可你，最叫人心疼，也最为了不起。”

    采访到此告一段落，记者合上笔记本，把相机收妥当。

    其中一名记者走上前，伸手轻轻拍一拍张小山的胳膊。

    “张小山同志，你的照片，你的事迹，还有寻找姐姐这份心愿，我们全部写进稿件，传回国内登报。盼着早日传来消息，让你们姐弟能够重逢。”

    张小山抬手蹭了蹭眼角，认认真真朝两个人敬军礼。

    “多谢两位同志。”

    伍千里走上前来，对着记者还有刘秘书道谢。

    “辛苦各位跑这一趟。”

    土房里面没有方才那般喧闹，多了一层沉甸甸的温情。战士望向张小山，目光里面除了敬佩，又多了几分心疼。

    刘秘书看着眼前一幕，轻轻叹一口气，开口说道。

    “你的事迹会传遍全国，让后方老百姓知道，冰天雪地的朝鲜，有这么一批战士在拼死保家卫国。”

    他顿了顿，视线扫过满屋的人，最后落回张小山身上。

    “还有几件事跟你交代清楚。立功通知书，还有副连长的任职命令，志司这边已经整理完毕，会跟着机要文件下发到九兵团，有机会再送到七连手上。”

    说完，刘秘书抬手，回给张小山一个军礼。

    “时间不早，就不继续耽误连队休整。我们还要回去整理采访的文稿。”

    两名记者简单跟众人道别，走出这间土房。

    布帘挡住房门，屋外的冷风顺着缝隙钻进屋来。

    屋里的声响淡下去不少。

    雷睢生走上前，粗糙的手掌拍了拍张小山后背，没有讲什么漂亮话，声音粗重。

    “小山，你这一登报，全国的人都会给你留意着。往后只要有一点风声，第一时间通知你。”

    余从戎也收起爱闹的模样，用力点头。

    “没错，我们大伙都替你盼着。”

    伍万里站在边上，把这件事牢牢记在心里面。

    张小山看向门口的方向，心里五味杂陈。

    大功立下，职务也得到提拔，可心底对姐姐的那份念想，依旧悬着没有着落。

    他低头看向自己一双手，这双手打过鬼子，打过国民党，现如今又在朝鲜跟美军厮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