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凶徒来历，殿前司缉查天下，耳目遍布京城，难道不比我这深闺养病之人更清楚？那些人训练有素，配合默契，所用兵器、招式皆非寻常路数，倒像是……经年累月训出的杀人利器。这般势力潜入京畿，直闯公主府，殿前司竟毫无察觉？莫非……殿主的耳目，都被什么东西挡住了不成？”

    她轻飘飘一番话，不仅将问题原封不动抛回，更暗指殿前司失职，甚至暗示杀手背后势力能瞒过谢逍耳目，其能量不容小觑。

    谢逍眼底兴味更浓，唇角勾起的弧度加深，却无丝毫暖意：“郡主这张嘴，真是比抹了毒的刀子还利。照郡主这么说，倒是本殿失职，才让郡主受了这番惊吓？”

    他话音陡然一转，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与一丝难以捉摸的探究：“郡主一介病弱女流，昨夜那般凶险，竟能全身而退，还将贼人尽数反杀，甚至……有闲心将尸首悬于四门，闹得满城风雨，人尽皆知。郡主可曾想过，将自己置身于这滔天火海之中，是何后果？”

    他身体更向前倾了几分，琥珀色的眸子紧紧锁住顾今朝，声音压低，带着蛊惑般的危险气息：“太后、丞相、国师……哪一个不是浸淫权势数十年的老狐狸？帝王向来又多凉薄无情，重江山。郡主这般不管不顾，将遮羞布一把扯下，将他们不愿见光的东西血淋淋地摊开在天下人面前，当真就……不怕死吗？”

    最后三个字，他问得极轻，却字字千钧，如同重锤，狠狠砸向顾今朝。

    庭内瞬间静寂，唯有风吹落花的细微簌簌声。

    顾今朝闻言，先是微微一怔，随即竟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笑话一般，唇边控制不住地漾开一抹清浅却冰凉的弧度，眼底却无半分笑意，只有一片沉凝的、近乎桀骜的锐光。

    “怕死？？”她重复着这两个字，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轻嘲，仿佛在掂量一个陌生而遥远的词汇：“谢殿主，我顾今朝从生下来那一刻起，就被断言活不过十岁。能多喘一口气，多看一眼这人世，都是从阎王手里抢来的。你说，我会怕死吗？”

    她微微偏头，霞光在她瓷白莹润的侧脸上投下长长的睫影，那尚存几分稚气的轮廓，此刻却透出一股玉石俱碎的决绝。“但我不怕死，不代表我想死。我要死，也得死得有所价值。”

    她的目光骤然锐利，如同冰锥，直刺谢逍：“我父亲顾白衣，十八定南诏，收西州，平东域，一生磊落，战功赫赫！最终却落得个‘误判军机’、尸骨无存、背负万民唾骂的下场！十万神武军英魂，埋骨北境风雪十五年，不得安息！我母亲，堂堂大齐公主，半生悲苦，憔悴沧桑！这公道，谁來还？这冤屈，谁來洗？”

    她的声音并不如何高昂，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带着一股穿透人心的力量，震得满树海棠仿佛都停止了摇落。

    “太后？丞相？国师？陛下？”她逐一念出这些名字，语气平静，却蕴含着无尽的冷意与讥讽，“他们位高权重，翻手为云覆手为雨间，便可以一手遮天，将真相与白骨一同掩埋吗？世间没有这样的道理！”

    她猛地站起身，鹅黄色的裙裾在晚风中荡开涟漪，纤细的身形挺得笔直，如同迎风而立的一杆翠竹，脆弱，却宁折不弯。那双星眸中燃烧着炽烈的火焰，那是积压了多年的悲愤与不甘，是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定。

    “我父亲的仇未报，冤未正！我母亲尚在人世，亦需要我陪伴！那些埋骨边关的将士家眷，那些寻常百姓心中盼了十五年的一个清誉公道，与一个交代！都在等我！”

    她盯着谢逍，一字一句，如同宣誓：“所以我不会死！也没有那么容易死！只要我顾今朝还有一口气在，定会一个一个地，将当年陷害我父亲、坑杀十万将士的元凶揪出来！割他们的肉，放他们的血，要他们……血债血偿，下地狱去向我父亲和十万英魂磕头谢罪！”

    少女清越的声音在暮色四合的海棠园中回荡，带着与她病弱外表截然不符的狠厉与决绝，字字珠玑，句句铿锵，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心神俱颤！

    谢逍脸上的玩世不恭终于缓缓敛去。他坐在石凳上，仰头看着立于身前的少女。霞光为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悲壮而耀眼的光晕，她眼中那簇不灭的火焰，竟灼得他心头微微一滞。

    他见过太多人，贪婪的，恐惧的，虚伪的，狂热的……却从未见过这样的。明明是一吹即倒的病弱躯壳，里面却藏着这样一颗百折不挠、锐利如钢、甚至不惜与整个世界为敌的灵魂！

    顾今朝微微喘息，压下因情绪激动而微微翻涌的气血，声音沉静下来，却更添冰冷：“至于谢殿主你……”

    她目光落在谢逍那张俊美却危险的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警告：“你若是来查案，我知无不言。你若是来阻我的路……”

    她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冰冷刺骨的弧度，缓缓吐出两个字：“……请便。”

    “只是，”她补充道，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若殿主执意要挡在我面前，做那拦路的石头，我也不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