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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待他穿戴齐整,两个小的也下炕了。

    寅哥儿搬来小板凳坐着,要给蘅姐儿梳头。

    小女娃一头软发乱糟糟缠在一处,寅哥儿手上笨拙,扯了好几下也没能梳顺,反倒弄得她头皮生疼。

    蘅姐儿泪珠子在眼睛里头打转,扁起小嘴,颤巍巍地喊:“阿奶。”

    寅哥儿面无表情:“阿奶在做朝食。”

    蘅姐儿用短胖胳膊抱住脑袋,拼命摇头,两颊奶膘乱晃,嫌弃溢于言表:“不要阿兄。”

    寅哥儿盯着她,不吭声。

    蘅姐儿鼓起脸,水润眼眸不甘示弱地盯回去。

    梅鹤时见蘅姐儿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迟疑须臾道:“过来,我替你梳。”

    蘅姐儿呆了下,往寅哥儿身后挪,像只怕生的雏鸟。

    梅鹤时知晓两个小的正月里才回梅家,他又不是什么和善人,鲜少展露笑颜,只放缓声线:“梳个花苞髻可好?”

    寅哥儿定定看他几眼,让出位置。

    梅鹤时接过木梳,一点点将蘅姐儿蓬乱的发丝理顺。

    寄人篱下的滋味并不好受。

    吃百家饭的那些年,村民忙于农事,梅鹤时便为他们照看孩子。

    梳头这般小事,他早已烂熟于心。

    思及幼时,梅鹤时又想起前阵子回村祭拜先祖,那些孩子的重孙皆已垂垂老矣。

    反倒是他,面容一如当年。

    若他不曾渡劫,想来过不多久也要送走他们。

    一如数百年前送走他们的先祖。

    梅鹤时将发丝挽成花苞髻,正中位置别上两朵粉色绢花,将合拢花瓣捻开,呈盛放姿态。

    “好了。”

    蘅姐儿扭头看寅哥儿,见阿兄点头,她才抬手,轻轻摸两下,泛红的眼睛弯成月牙儿。

    随即扭了扭身子,似是难为情地绞着小胖手,小声嗫嚅:“多、多谢二叔。”

    梅鹤时短促笑了下,指尖轻点绢花,抚平细微褶皱:“走了,去吃饭。”

    “嗯......嗯!”

    蘅姐儿悄悄看了梅鹤时一眼,飞快低下头,拉着寅哥儿蹬蹬往外跑。

    梅鹤时将被褥收拾妥当,刚踏出东屋,便听得一声爆喝。

    “梅鹤时!”

    抬眼望去,徐桃花手里抄着一柄柴刀,嘶吼着向他扑来。

    “你这挨千刀的小崽子,烂心肝的小畜生,我文哥儿好生生去考试,却被你害得断了前程,去了半条命。”

    忆起昨日前去县衙牢狱,文哥儿遍体鳞伤、萎靡憔悴的模样,往后再无光耀门楣的指望,徐桃花眼底翻涌着刻骨怨毒。

    “今日我非砍死你这白眼狼,给我儿偿命!”

    寒光乍现,柴刀带着戾气劈来。

    梅鹤时脚步轻错,侧身从容避开:“婶子慎言。”

    徐桃花一击落空,越发疯魔,握着柴刀又冲上来,嘴里尖声怒骂不止。

    “若非你使诈构陷,文哥儿怎会被杖责,落得终身不能科举的下场?”

    “你这是存心要逼死他,断我老陈家的富贵路啊!”

    眼看那柴刀要劈在身上,梅二婶吓得一哆嗦,想也没想,一把抄起靠墙立着的粗木扁担,朝徐桃花的胳膊狠狠砸去。

    徐桃花吃痛尖叫,柴刀险些脱手,气焰却半点不减,指着梅鹤时撒泼乱叫。

    “都是他!都是他害的!”

    “小小年纪便如此歹毒,老娘今儿个便要替天行道,收了你这畜生!”

    梅二婶登时气笑了:“你早上莫不是掉进粪坑,吃饱喝足了,嘴才这么臭?”

    “人家差爷都说了,是你那好儿子害我家时哥儿,亏得时哥儿聪明,看破他的伎俩,才没让他得逞。”

    “我若是你,就该老老实实夹着尾巴做人,真不知你这贼婆娘哪来的脸,到我家来闹事。”

    梅二婶忽然想到什么,一拍巴掌:“你不会以为大闹一场,这事儿就能翻篇吧?”

    被戳中心事,徐桃花跳脚:“你胡说!我才没有!”

    梅二婶正欲再骂,被梅鹤时抬手制止。

    少年神情冷冽,一字一顿道:“那日人证物证俱全,纸张、米糊、字迹样样确凿,县令大人秉公论断,何来我害他一说?”

    他往前半步,沉沉目光压向徐桃花。

    “还有收买那泼皮,在村中造谣生事,骗我阿爷他们进城。”

    “我虽不知他是如何知晓王公桥会在那日坍塌,那供词上明明白白写着,官府可曾冤枉了他?”

    梅鹤时垂眸,慢条斯理拂过衣袖,神色平静得近乎漠然。

    “不知安分读书走正途,整日钻营算计,如今落得这般下场,纯属咎由自取,怨不得旁人半分。”

    “毁了陈耀文的人,从来不是我,是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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