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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譬如浙东沿海渔村,渔民出海谋生,归来需向渔霸上缴三成渔获。若是不从,便不许归港停泊,终年辛劳却备受盘剥。”

    “还有真定府井陉群山之中的山民,勤恳栽种茶树,所产茶叶只能售予官府特许的茶商,收购价被层层压低,一年到头辛苦劳作,竟连工本都难以回本”

    暄哥儿侃侃而谈,将沿途所见的民生疾苦、风物人情一一道来,字句间皆是少年独有的赤诚与意气风发。

    梅鹤时耐心听罢,抬手抚过他的发顶,语气满是欣慰:“暄哥儿当真长大了。”

    暄哥儿面颊微红,眼底光亮却愈发灼热滚烫。

    阿兄于他而言,如师如神,是毕生仰望的标杆。

    唯有不断精进,方能不负阿兄期许,不堕梅家门风。

    冯思源望着眼前温情融融的一幕,心底不免泛起怅然,遗憾自己无兄弟相伴成长。

    转念又想,他有亲如手足的挚友姊妹,不久后亦将迎来子嗣绕膝,这般安稳已是圆满。

    不多时,佳肴陆续上桌,四人围坐对食,言笑晏晏。

    用罢夕食,众人一同登上官船。

    船舱二层内侧的木架上,御赐匾额被明黄锦缎层层包裹。

    禁军上前解去绳结,掀开锦缎,一方紫檀木匾额映入眼帘。

    匾长六尺,宽二尺有余,通体打磨光滑,四角雕刻云纹,正中“六元及第”四个大字以金漆填描,笔势雄浑苍劲,每一笔收尾处皆暗藏帝王独有的凌厉锋芒。

    右上方以朱砂落款“御笔”二字,下方盖着“皇帝之宝”篆印。

    烛火映照之下,金漆流光,一室生辉。

    冯思源凑近细看,啧啧称叹:“这般殊荣,实乃大庆开国以来头一份。”

    暄哥儿轻抚云纹:“既是浩荡恩典,亦是令后世知晓,大庆朝留有这般一段佳话。”

    “日后清河县孩童望着状元牌坊长大,心中亦会生出勤学入仕的志向。”

    梅鹤时吩咐禁军重新盖上锦缎,系好绳结:“可要一同南下?”

    暄哥儿摇头:“既已北上,索性游历北方诸省。待走完这一程,再回乡专心备考。”

    梅鹤时并未勉强,叮嘱道:“在外万事小心。”

    暄哥儿自无不应:“我会坚持写手记,亦会按时寄家书。”

    云泠行至暄哥儿身侧,抬手轻挥:“阿时,后会有期。”

    梅鹤时颔首:“后会有期。”

    他立于船舷边,目送两道身影汇入码头熙攘人流,转瞬便被灯火与夜色吞没,心底生出几分宽慰。

    暄哥儿较离家时沉稳不少,褪去少年毛躁,举止间多了沉淀后的从容。

    云泠亦彻底融入此方天地,鲜活肆意,眼底再也不见当初海上初遇时的茫然冷寂。

    看来不只送暄哥儿外出历练,将云泠带回梅家亦是明智之举。

    倘若留她独自待在宁波,纵然有义兄照拂,终究如同无根浮萍。

    再加上她那时不通世事的性子,难保不会闯出难以收拾的祸事。

    如今的云泠如同曾经的梅鹤时,拥有了名为家人、名为家的羁绊,从满身伤痕、没有归属的试验体,活成了一个真正的人。

    夜风掠过江面,揉碎粼粼波光。

    梅鹤时轻拢衣袍,转身走入舱房

    翌日拂晓,天色尚未大亮,水手解开缆绳,官船再度启航。

    此后半月一路南下,两岸风光自北方苍茫旷野,转为江南葱郁山水。

    运河商船往来不绝,沿岸村镇愈发密集。

    五月末,官船终于抵达淮安府码头。

    午后日头炽烈,河面泛着刺目的白光,一行人刚踏上码头,便有十数人迎上前来。

    为首之人年约五旬,身形微胖,面膛白净,一身绯色官袍,腰间银鱼袋随着步履轻晃,瞧起来一团和气。

    他快步行至梅鹤时身前,躬身拱手:“淮安知府刘真,恭迎梅大人衣锦还乡。”

    梅鹤时回礼:“梅某不过回乡省亲,不敢劳烦大人亲迎。”

    刘知府满面笑意:“梅大人是大庆开国以来唯一一位六元及第,又蒙陛下破格擢升五品,光耀门楣,刘某理当代表淮安百姓,聊表敬意。”

    他侧身抬手,指向一旁停驻的青帷马车:“刘某已在府衙备下薄宴,还望梅大人赏光。”

    梅鹤时却是摇头:“刘大人不必如此铺张。”

    一旁同知上前劝道:“梅大人登高位后荣归故里,是整个淮安府的喜事。若是我等不能略尽心意,反倒落个失礼的名头。”

    通判随其后附和:“正是这个道理。梅大人若是不肯赴宴,下官回去免不了被同僚指责怠慢贤才。”

    梅鹤时正欲再度推辞,冯思源率先开口:“惟英,你便去吧。我挂念家中妻儿,先行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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