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站调度室在站台北端二楼，一扇朝南的窗子正对着整个站台和七条铁轨。

    窗台上摆着一盆半死不活的文竹，叶片发黄枝干歪斜，从沦陷那天起就没人照料过了。

    王兴德进门摘下背包，开始打扫自己桌面的卫生。他是苏州站调度室的值班员。

    这身份在沦陷区的铁路系统里不高不低，恰巧够他看清每一趟列车的来龙去脉。

    去年冬天日本人接管苏州站后，站里原有的调度主任被撤了，换成了山田一郎。

    山田不懂铁路调度，他更关心的是车站的"治安"和"秩序"。真正的调度业务，落在了王兴德和另外两个中国调度员身上。他们三个人轮流值班，每人十二小时，确保苏州站每天三十多趟列车的运行不会出岔子。

    王兴德的办公桌正对面墙上挂着那幅巨大的苏州站铁路运行图，红蓝两色的线条纵横交错，像一张蛛网。红的是日军专用线，蓝的是民用线。

    每天清晨交班时，他都要在这张图上用铅笔画上当日的特别班次。所谓"特别"，就是日军有物资或人员调动的车次。

    这就是调度员的好处。

    所有的车次、时间、货物性质，都在他桌上那本绿色封面的调度令里白纸黑字地写着。他需要做的，只是喝着茶自然地浏览那些字句，从里面找到他想要的信息。

    他拿起搪瓷缸去接热水，经过山田办公桌时，还特意问了句"太君要添水吗"。

    山田摆摆手，继续低头翻看手里的文件。

    他才不慌不忙地坐到自己的椅子上，把搪瓷缸里昨夜的凉茶倒进墙角的花盆里，重新泡上热茶，然后才拿起那两份电报稿。

    第一份是南京尧化门站发来的，内容是："四一二次军列，七时三十分发车，预计十二时五十分抵苏，十三时零二分续行沪上。车皮五节，三货二客。押运兵力五十二名，配轻机枪两挺。特此电告，请贵站备好通过信号。"

    王兴德把电报稿放回桌上，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茶，目光平静得看向窗外。他的大脑却在飞速运转：

    五节车皮，三货二客，五十二名押运兵力，两挺轻机枪。

    这些东西合在一起，说明车上那批"军需"绝不是什么普通物资。普通被服用不着五十二个人押运，更用不着两挺轻机枪。

    弹药？有可能。但弹药箱通常用铁皮闷罐车装运，电报里没提"铁皮"二字。

    那会是什么？

    会不会是上级让他掌握的那批‘贵重物资’？

    不对，情报中显示那批‘贵重物资’是从苏州送到上海的，这辆车停靠十二分钟，好像不够运输物资的时间。

    不管了，先把这条记下来，有没有用到时候就知道了。

    这时，山田走到王兴德桌前，用生硬的中国话说："今天的四一二，你亲自调度。信号，确认。"

    王兴德站起来，微微欠身："是，太君。我已经看过了，南京来的，十二点五十分到。"

    山田点头，又指指运行图上的红线："这个，要快。不能晚点。"

    "保证不会晚。"王兴德说，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讨好，"我会把其他列车都让到侧线去，给四一二腾出正线通过。"

    山田显然很满意这个回答，拍了拍王兴德的肩膀，转身出去了。

    上午十点，王兴德给南京尧化门站发了一封确认电："四一二次军列通过苏州站时间确认，十二时五十分至十三时零二分，正线通过。请贵站提供货物编组详情以备信号安排。"

    这封电报，调度员问编组详情是正常的工作程序，为了确认列车长度、重量，好安排信号和进路。十分钟后，南京的回电到了：

    "编组：机车一台，铁皮闷罐车三节，客车两节(兵员四十二人，军官十人)。无其他挂载。"

    铁皮闷罐车，这跟他想象中拉‘贵重物资’的列车不符。

    "过路车，不停靠装卸。"他凭借多年工作经验得出结论。

    但情报工作，不能草草做出结论。他还得从其他方面佐证一下，他起身端着杯子朝站台走去。

    上午的站台比昨天安静。往常这个时候，总有三五成群的苦力蹲在雨棚底下等活儿，今天却只有两个，缩在角落里抽烟。

    王兴德认出其中一个叫刘大脚，是站上有名的"百事通"，什么消息都能打听到。只要你请他喝一碗黄酒。他走过去，在刘大脚旁边蹲下，从怀里掏出半包皱巴巴的"老刀"牌香烟，递了一根过去。

    "大脚哥，今天怎么这么冷清？"

    刘大脚接过烟，就着王兴德划着的火柴点着了，深深吸了一口，眯起眼睛："奇怪了，你是调度员，不知道今儿没有货车卸货吗？"

    "没有往卸货的，还没有往里装货的吗？"王兴德也点了一根烟，低头看着火星在潮湿的空气里明明灭灭。

    "没有。"刘大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