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桌摆在堂屋正中央，四方的八仙桌，靠墙那面放了张高脚椅，是小荔枝的专座。管秀萍端着砂锅出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红烧鱼在锅里咕嘟冒泡。

    旁边一碟清炒菜心，一碟凉拌黄瓜，还有一锅鲫鱼豆腐汤，奶白的汤面上浮着几粒枸杞。

    "妈，你做了这么多。"于扬拉开椅子让管秀萍先坐。

    老太太摆摆手，自己转身又去端了碗咸菜毛豆出来，说"早上腌的，尝尝"。她坐下来的时候腰杆还是习惯性地挺直，于扬知道那是父亲走后她一个人撑家撑出的姿态，撑了二十年，改不了了。

    杨雪把高脚椅往桌边拉了拉，替女儿系上饭兜，那饭兜是管秀萍用旧棉布改的，边角绣了一朵小小的向日葵。

    "嗯……"于扬夹了块鱼，拖长了尾音，朝管秀萍竖起大拇指。

    老太太脸上绽开笑纹，嘴上却嗔他："多大人了还跟小时候一样。"

    她转头去给小荔枝夹菜，挑的都是瘦肉，用筷子头拆成碎末拌在饭里。

    小荔枝张着嘴巴等投喂，像只翘首的小鸟，杨雪在旁边时不时拿帕子替她擦嘴角沾的米粒。

    一个人吃饭，两个人伺候。

    日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桌角那碟子咸菜毛豆上。

    管秀萍忽然说起邻居张家的小孙女前两天抓周，抓了个算盘，全家都欢喜得不行。

    于扬就接话说那张家老伯去年还找我打听过洋行的事，老太太摆摆手说"人家里的事少掺和"。杨雪在旁边安静地喝着汤，碗沿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弯弯的眼睛。

    于扬看着这一幕，心里有什么东西被热汤的蒸汽泡软了。

    桌上的菜渐渐见底，小荔枝开始犯困，脑袋一点一点往下坠，勺子掉在桌上当啷一声。

    杨雪把她从高脚椅上抱起来，小姑娘立刻把头拱进她颈窝里，口齿不清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很快便没了声响。

    管秀萍起身去收拾碗筷，于扬抢着接过去，老太太瞪他一眼，到底没拗过，只嘱咐了一句"碗底剩的油别倒下水道，留着明天拌面吃"。

    “好嘞！”于扬答应着，把油水全倒进下水道。

    他对吃的东西不是很讲究，倒不是有钱了就忘本。

    只是这两天天气热了，隔了夜的东西再把人吃出毛病来。

    厨房的水龙头哗哗响起来的时候，杨雪抱着小荔枝走进里屋，轻轻把她放在铺好的小床上。

    于扬正从厨房出来，袖子还卷在胳膊肘上，手指上沾着水珠。

    两人收拾完，杨雪递过来毛巾，于扬擦擦手道：

    “走吧，出去散散步消消食。”

    弄堂尽头的路灯昏昏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杨雪倚在于扬手臂上，看了看四周道：“那些特高课的眼线是不是都撤了？”

    “再观察几天吧，还是不要轻举妄动的好。”于扬的目光也在周围不断巡视，也没看到任何可疑的影子。

    安全起见，杨雪还是继续当个‘阔太太’好了，暂时不能干地下工作。

    “于先生于太太，出去啊？”裁缝店老刘打招呼。

    “转转，消消食。”于扬点头道：“刘叔，换季了，这几天你这裁缝店生意好吧？”

    “还行，不过到底比不过日本人来之前了。”

    于扬点点头没再多说，他不想在自家弄堂里提日本人这个扫兴的物种。大家对他的工作都有些了解，他做为‘小汉奸’不想说这些。

    于扬一路出去，不断和邻居们打着招呼。

    看着于扬的背影，老刘摇摇头道：“可惜了，这杨雪怎么就突然回来了？我家丽丽可真没福气。”

    “有什么可惜的，不就是个汉奸吗？”老刘的侄女丽丽突然从裁缝店走出来，“这种人即便没老婆，我也不会跟他好的。”

    她做为读过中学的知识女性，还正是一腔热血的年纪，自然看不上于扬这种‘汉奸’。

    “小祖宗哎，你胡说什么？”老刘赶紧制止她侄女。

    他可知道于扬的心黑手辣，远远不是刚刚人畜无害的样子。

    杨雪没回来时，管秀萍想给于扬再娶一个，就是看上了老刘的侄女。可是于扬根本没松口。

    “算了算了，我们不说于扬了。”老刘把侄女拽了回去。

    他知道即便没有杨雪，还有个白露挡在眼前呢，怎么也轮不到他家丽丽。

    于扬虽然名声不好，但是有钱有权啊。

    老白的病一直看不好，把家底都给掏空了，还欠了一屁股债。

    前两天她女儿把他送到了圣玛丽医院，专门有个英国的洋医生伺候着，听说还有机会能够治好。

    两人走出弄堂来到大路上，杨雪道："要把那些资料印出来送过去，我想了想，光靠新民印书局不是长久之计。"

    于扬嗯了一声，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