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西不说话了。

    列维把拳头攥了攥又松开，手背上的旧疤像一条扭曲的蚯蚓。

    “可总不能就这么坐着等。”

    摩西过了好一会儿又说，声音闷闷的，“那个中国人把我们弄来，嘴上说得好听，送我们去大后方，给我们好待遇，帮他们研究日元。你们信吗？”

    列维哼了一声。“不信。”

    “我也不信。”

    雅各布终于把眼睛全睁开了，他坐直身子，把两条长腿收回来盘着，瘦长的手指交叉搁在膝盖上。“这些人很可能是中国的黑帮份子。”

    “那我们怎么办？”摩西的声音里带了一点抖。

    “跑。”

    雅各布说，声音很平，“但不是现在，起码我们得摸清楚这里的地形和环境，还得搞清楚有多少守卫？”

    “什么时候才是合适的时机？”列维问。

    雅各布沉默了一阵。他站起来，走到门边，把耳朵贴在木门上听了一会儿。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在铁门外面停了一下，又远了。是巡逻的，每隔一阵走一趟，时间很准。

    “得有个人装病试探一下，”

    雅各布走回来坐下，声音比刚才更低了，“如果他们真的需要我们，不可能会让我们原地等死。”

    摩西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也许他们会直接请个医生来，很多黑帮都有相熟的医生。”

    “总得试一下。”雅各布用指头在地上画了个简图，“要不然这鬼地方，我们连这道门也出不去。”

    “趁着那个麻子来送饭时，骗他有人生病了。他进来后我们趁机控制他。”

    “他会喊，而且……”

    列维说道：“外面有多少看守也不知道。”

    “看守应该不多，我们能听到外面的汽车鸣笛声，说明这地方隔音并不是很好。但是这几天，我们也没听到外面有人说话聊天的声音，我猜测地面上也就两三个人。”

    “我们只要逃跑了一个，报警后大家都能获救。”

    屋子里安静下来。头顶那盏灯泡嗡嗡地响着，光线一明一暗地闪了两下。摩西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镜片，又戴回去。

    “报警？”

    他低声说，“我们制作了不少假法币，那些法国佬不会绞死我们吗？”

    雅各布看着他，灰白的眉毛底下那双眼睛很深。“摩西，你听着。法租界的警察没有证据，我们花钱还能脱罪。如果被这些来历不明的人带走，我们的命运就不知道是什么样了。”

    列维把拳头往膝盖上一砸。“我干。”

    摩西看了看列维，又看了看雅各布，咬了咬牙。“我也干。”

    雅各布点了点头，重新靠回墙上，把眼睛阖上了。他嘴上说得镇定，心里其实也没底。

    不过，可以让这两个年轻人去试试，万一成功了，自己不也就获救了吗？

    ……

    于扬从影佐祯昭的办公室出来时，后背的衬衫湿了一片。

    影佐这回是真动了怒，拍着桌子骂了足足二十分钟，翻译站在旁边都不敢抬头。于扬全程垂着手站着，嘴里应着“是”，心里却把影佐的话一个字一个字拆开来嚼。

    影佐的意思很明白，李启明这块骨头啃不动，那就换个打法，从李启明的软肋下手。

    影佐说得很直白：“找个借口，把李启明的女儿请到特工处来坐坐。不用动刑，让她住几天，李启明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还说特工处的正副处长，一个比一个无能，要经费狮子大开口，事情一件没办成，再这样下去统统换人。

    于扬从楼上下来，穿过梅机关前院的石子路，皮鞋踩在碎石上嘎吱嘎吱响。铁良在车边等着，见他出来赶紧把烟掐了，拉开车门。

    于扬坐进副驾驶，没急着走，把领口松了松，长长吐出一口气。

    “挨骂了？”铁良坐进驾驶座，从后视镜里看他。

    于扬把帽子摘下来搁在膝盖上，拿手背蹭了蹭额角的汗，“影佐让我把李月抓了，逼李启明就范。”

    铁良手搭在方向盘上，没发动车。“抓李月？那姑娘……”

    “我知道。”

    于扬打断他，把帽子重新扣回头上，帽檐压得低低的，“先回去，路上说。”

    傍晚的霞光从梧桐树叶子缝里漏下来，一道一道打在车窗上。于扬靠着椅背，眼睛看着窗外，脑子里却在飞快地盘算。

    影佐让他抓人，他不能不抓。不抓，影佐就会换人来抓，到时候李月落在别人手里，他连回旋的余地都没有。

    “哥，你打算怎么办？”铁良一边开车一边问。

    于扬从兜里摸出烟盒，抽了一根在手里转着，“先找人盯着李月。影佐要抓人，我不能明着拦。但我可以拖，找个说得过去的借口，把抓人的时间往后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