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回办公桌前，拉开抽屉，从里面翻出一张照片。

    照片是前段时间情报组拍的，李月从大华机械厂后门出来，穿一件白衬衫，手里抱着一摞账册，侧脸对着镜头，眉头微微皱着。

    李世君把照片看了两遍，递给吴四宝。

    “就这个姑娘。记住，抓活的。”

    吴四宝接过照片，塞进褂子口袋里，拍了拍。“我带几个人，现在就去她家附近蹲着。你放心，跑不了。”

    李世君摆了摆手，吴四宝便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又回过头来，“李处长，苏维良那边，干脆我派个人……”

    他手掌一横，往脖子上横着一拉。

    “先别管苏维良了。”

    李世君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把李月抓回来再说。”

    吴四宝嘿嘿笑了两声，带上门走了。

    李世君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了一阵，把烟抽完了才起身。

    他也想弄死苏维良，可是现在的局势没办法轻动。他手里没什么人才，暗杀还不给日本人留下口实，这种事情不是吴四宝这个粗人能做到的。

    他也想过冒充中统强行进去灭口，可是想了想行不通，一是苏维良被捕的情报外泄，到时候他还是得为此负责。二是如果手脚不是很干净，留下线索那更麻烦。

    他走到窗边，掀开百叶窗的一条缝往外看。

    院子里，吴四宝正穿过石子路，背影壮得像一头熊，走路外八字，两只胳膊甩得老开。

    李世君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铁门外面，叹了口气，把百叶窗合上了。

    ……

    李启明一夜没睡。

    他一个人在书房里坐到后半夜。

    桌上的烟灰缸堆成了小山，窗子开着半扇，夜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他反复想着于扬离开时，那句阴恻恻的威胁。

    想着女儿白天在楼上跟他吵的那一架。李月说“你守着你那几台机器等着日本人来给你收尸”的时候，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他当时气得举了手，可巴掌落下去之后，心里那股火慢慢熄了，剩下的是一层一层的后怕。

    他不是不知道危险。日本人那边催得越来越紧，他扛得住，但他的女儿呢？

    李月那丫头的性子，整天满脑子抗日救国，留在上海迟早要出事。

    天快亮的时候，李启明做了决定。

    他把李月叫到书房里，关上门，头一回用近乎恳求的语气跟女儿说话：“你走。今晚就走。法租界码头有一班去宁波的船，我让老陈送你。到了宁波转道去香港，找你舅舅。”

    李月愣住了。

    她昨天还在为厂子的事跟父亲吵，今天父亲忽然转了性，她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爸，那你呢？”

    “我走不了。”

    李启明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厂子在这儿，工人在这儿，我走了他们怎么办？日本人要的是厂子，我留下来跟他们周旋。你走了，我就没有后顾之忧了。”

    李月还想说什么，李启明抬手打断了她。“别争了。去收拾东西，只带随身衣物，别的都不要。晚上十点，老陈在后门等你。”

    李月咬了半天嘴唇，终于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李启明坐在书房里，听着女儿上楼收拾东西的脚步声，把脸埋进手掌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没有想到的是，李世君的人比他动作更快。

    吴四宝那天早上带着四个人蹲在大华机械厂后门对面的弄堂里，一直蹲到下午。他原想等李月出门，结果这姑娘一整天没露面。

    吴四宝等得不耐烦，派人绕到前门去打探，回来说李启明今天没去厂里，一直待在家，李月也没出过房门。

    “不对劲。”

    吴四宝蹲在弄堂口的馄饨摊上，拿筷子戳着碗里的馄饨，“那丫头平时每天下午都要去厂里，今天一天没出来。这是要跑的节奏……”

    他放下筷子，抹了把嘴，朝身后四个人一挥手。“打电话去码头，查查今天的船……”

    就在这时，他看到一辆黄包车拉着一个身穿长衫的男人，停在了李家的门口。

    拉车的正是军统站长周伟文，坐在车上穿长衫的，是情报组的一个小组长张永东。

    张永东敲门和门房说了几句，连人带车就被人请了进去。

    李启明下楼准备去厂里看看，就听见门房在院子里喊：“李老板，有客。”

    他走到客厅窗口往外看了一眼，一辆黄包车停在院子里，车旁站着一个穿短衫，黄包车夫打扮的男人。而那个穿长衫的，反而站在黄包车夫的身后，一副以黄包车夫马首是瞻的样子。

    李启明不认识这个人。

    他一边扣着工装的扣子一边往外走，走到院门口，那人已经迎上来了，“李老板，久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