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启明站在小窗前，看着屋里那个人。

    那人忽然抬起头来，朝小窗这边看了一眼。那双眼睛浑浊、空洞，像一口枯井。

    李启明往后退了一步，后脊梁撞在走廊的墙上，冷汗从额角淌下来。如果他女儿成了这副模样，那他以后还怎么活？

    吴四宝看着他脸上的表情，笑了一下。“李老板，你别紧张。你闺女在我们这儿没受刑，一天三顿有饭吃，还有毯子盖。李处长对她算客气的了。”

    “你拖一天，你闺女就多关一天。这地方这么阴，关久了，人是要出毛病的。”

    李启明靠在墙上，把额角的汗擦了一把。他现在是真的有些慌了。

    “走吧，带你去看你闺女。”吴四宝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往走廊另一头走。

    李月被关在走廊另一头的一间单人牢房里。

    屋子不大，有一张铁床、一张木桌、一把椅子。桌上搁着一只搪瓷缸子和一个饭盒，饭盒里还有半盒冷饭。

    李月坐在床沿上，身上还是自己的衣服，外面罩着李启明上次给她披的那件外套。她看见李启明进来，站起来扑过去，一把抱住他。

    “爸。”

    李启明搂住她，一只手按在她后脑勺上，把她按在自己肩膀上。

    李月脸色苍白，嘴唇干裂，但眼睛还是亮的，没有被打过、被吓过的痕迹。他松了口气。

    “月儿，你还好吗？”

    “我没事。”

    父女二人只是一天没见，可是就像隔了好几年一样……

    另一边，李世君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丁墨村的电报，电文中婉言拒绝了李世君的邀请，表明了已经看不上现在的他。

    看来自己得加重筹码了，只要丁墨村这杆大旗来了，想必梅机关对他们的支持力度才能加大。他想把特工处做成和中统军统一样的情报组织。甚至超越他们。

    不一会儿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一个穿西装的年轻人走进来，手里夹着一只牛皮纸文件袋。他是李世君派去缉私队取周大川等人档案的，一大早出去的，这快中午了才回来。

    “处长，东西拿到了。”

    年轻人把文件袋搁在桌上，退后一步站着。

    李世君把文件袋拆开，抽出里面一摞照片和几张手抄的卡片。

    照片是缉私队从巡捕房那边翻拍的，一共十来张，都是周大川等人在巡捕房内的正面照片。手抄卡片上是巡捕房记录的周大川等人的体貌特征。

    这些都是刘德茂一大早送到缉私队的，李世君去要回来的。

    李世君把照片一张一张摊在桌面上，然后摇通了桌上的内线电话。

    接电话的是他的秘书，他让秘书把情报组那个姓郑的老特务叫上来。姓郑的五十来岁，以前在南京政府里做过宪兵队的侦缉，专门认人。

    他进了办公室，李世君指了指桌上那摞照片。

    “你看看，这些人里面有没有你认得的。”

    姓郑的凑到桌前，把每张照片都拿起来仔细端详。

    他看得很慢，每张照片都要翻来覆去看两三遍，有时候还把照片凑到台灯底下，眯着眼看五官细节。李世君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铅笔，等着。

    办公室里只有台灯嗡嗡的电流声和姓郑的翻动照片的沙沙声。

    看到第四张的时候，姓郑的手停住了。

    那张照片上是一个穿深灰长衫的男人，在一条弄堂口侧身而过，只拍到半张脸，但那只露出来的左耳和下巴的轮廓很清晰。

    姓郑的把照片搁下，又翻回前面几张对照了一下，然后把照片举到台灯底下，看了足足有一分钟。

    “处长，这个人我认得。”

    姓郑的把照片搁回桌上，手指头点在那张侧脸上，“姓张，叫张永东。以前在特务二处情报科干过，是上尉军衔。我在南京宪兵队的时候跟他打过照面，他在那边活动的时候用的是化名，姓陈。”

    “后来特务二处改为军统，这个人就不见了，我以为他调走了或者死了。没想到在上海，又冒出来了。”

    李世君把铅笔搁下，坐直了身子。“上尉？”

    “对。特务二处情报科的上尉，负责情报联络的。”

    “这种人在军统里面不算高层，但手里攥着的东西不少联络点、接头暗号、交通员的名单。他要是到了上海，又跟周大川混在一起，那周大川的级别……”

    姓郑的顿了一下，看着李世君，“至少是个校级。中校，或者上校。”

    李世君把身子往后一靠，十根手指头交叉搁在肚子上。他看着天花板上那盏白炽灯，嘴角慢慢翘起来了。

    这伙人中，明显是以周大川为首的。张永东以前在特务二处就是上尉，现在呢？会不会是少校？

    就算他还是上尉，能让他在手底下办事的人，会是什么身份？情报科科长？甚至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