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君一直在办公室里等着消息。桌上搁着一壶茶，茶早就凉了，他也没让人换。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窗子开着半扇，夜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捏着一支铅笔，在一份无关紧要的文件上画圈，画了一个又一个，画满了整页纸。

    墙上那口钟走到十点，又走到十一点，走到十二点。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百叶窗拉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院子里黑黢黢的，只有门房那盏灯还亮着。他把百叶窗合上，回到桌前坐下。

    十一点半的时候，楼下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有人跑上楼，脚步咚咚地响，在走廊里由远及近。办公室的门被一把推开，一个年轻的女特务冲进来，脸色涨红，手里攥着一份电报，上气不接下气。

    “处长！查出来了！周大川的身份查出来了！”

    李世君站起来，把铅笔搁下。“说。”

    “我们今天下午把周大川的照片和体貌特征送到南京，托中统那边的关系比对。刚才回电了：周大川的真名叫周伟文，是军统上海站站长！”

    李世君愣了一下。他站在办公桌后面，看着那个年轻特务手里的电报，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干。

    他伸手接过电报，凑到台灯底下看了两遍。

    电报上写得清清楚楚：周大川，真名周伟文，军统上海站站长，少将军衔，负责军统在沪全部情报与行动。

    少将。站长。

    负责整个军统上海站的地下网络。

    李世君把电报搁在桌上，慢慢坐回椅子里。他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搁在肚子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盏白炽灯。

    周伟文是军统站长。那么军统在上海的交通员名单、报务员的频率和呼号、暗杀小组的成员构成、跟内部线人的接头暗号，这些东西全在他脑子里。

    如果能把这个人攥在手里，让他开口，军统在上海的地下网络就彻底完了。影佐祯昭做梦都想拿到的东西，就在他李世君手里。

    他站起来，在办公室里来回踱了两圈。他想起刚刚和于扬的对话，如果把这个周伟文握在手里，那么丁墨村那边也就没那么重要了。

    周伟文的少将军衔，足以扯起一面大旗。而且这面大旗是自己抓住的，自己肯定有信心掌握他。以后即便丁默村来了，也不是非他不可了。

    没等他想好怎么利用周伟文让自己的位置更稳固时，电话响了。他一把抓起话筒。

    “处长，我是吴四宝。咳咳……”

    电话那头的吴四宝不断的咳嗽，“那个姓周的……咳咳……跑了。”

    李世君攥着话筒的手紧了一下。“跑了？怎么跑的？”

    “他从修车厂后面的下水道跑了。我们追进去，在涵洞那段中了埋伏。对方有冲锋枪和手榴弹，我们堵在窄管里展不开，死了六个，伤了十几个。涵洞被炸塌了半截，后面的人过不来。我肩膀也中了一枪。特高课的人冲在前面，也堵在里头，死伤比我们还多。”

    李世君把话筒搁在桌上，两只手撑着桌沿，低着头。他盯着桌面上的烟灰缸，烟灰缸里那根没抽完的烟还在冒着细烟。

    他站了好一阵，把话筒重新拿起来。

    “周伟文往哪个方向跑了？”

    “下水道里通道口太多了，我们在河浜出口发现了钻出去的痕迹。越界筑路那边，我派人追了一段，没追上。”

    李世君沉默了几秒。他把话筒搁回去，坐在椅子里，盯着天花板上那盏灯。灯管还在嗡嗡地响着，光打在墙上，晃得他眼花。

    他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堵。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百叶窗一把拉开。院子里黑黢黢的，门房那盏灯还亮着。

    他到底还是低估了周伟文的地位，也低估了军统那边的反应。没想到他们利用地形，给了自己这么凌厉的一击。

    ……

    于扬是第二天中午才回到家的。

    他进门的时候，杨雪正坐在堂屋里择菜，小荔枝趴在桌上画画。

    听见院门响，杨雪抬起头来，看见他站在门口，身上的西装皱巴巴的，衬衣领口敞着，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茬，眼睛里全是血丝。她把手里的菜搁下，站起来。

    “回来了？”

    于扬点了点头，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他在桌边坐下来，两只手撑着膝盖，低着头。小荔枝跑过来，趴在他膝盖上仰着脸看他。

    “爸爸，你昨晚去哪儿了？妈妈说你加班。”

    于扬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没说话。杨雪走过来，把小荔枝拉开。

    “荔枝，去院子里玩一会儿，让爸爸歇歇。”

    小荔枝看了父亲一眼，乖乖地出去了，不一会儿拧了一条湿毛巾，递给他。

    “我的小荔枝懂得孝顺爸爸了……”

    于扬接过毛巾，拧干水擦了擦脸，才感觉一晚上的疲劳都被消了个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