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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月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很久。
花园里的路灯从窗外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条长长的光带。
客厅里的紫檀木家具在昏暗中沉默地立着,母亲的那张梳妆台被父亲搬进了书房,此刻书房的门半掩着,从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光。
她忽然想起来,父亲每天傍晚都会在书房里坐一会儿,不开灯,就坐在母亲的梳妆台前,拿一块绒布,一遍一遍地擦那面镜子。那是母亲用过的镜子,镜面已经有些发乌了,边角处有一道细细的裂纹。
父亲擦了很多年,那道裂纹也没有消失,反而像一道陈旧的伤疤,越擦越深。
李月没有开灯。
她摸黑换了拖鞋,把外套挂上衣架,口袋里的那颗珍珠硌了一下她的手。
她把珍珠掏出来,放在玄关的小碟子里,然后光着脚踩上楼梯。
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她停住了。
走廊尽头是父亲的房间。房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丝微光。她走过去,轻轻推开门,发现是床头那盏铜台灯忘了关。
灯光昏黄,照在父亲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上。
被面上有一块补丁,是小时候她上手工课,家里没有破衣服,他就把父亲的被子绞了个大洞,然后她自己用针线缝上去的。
缝得歪歪扭扭,父亲却逢人就夸,说女儿手巧。
这个被面父亲过段时间就会换上盖一盖。
李月站在门口,忽然觉得那盏灯太亮了。亮得她眼睛发酸。
她轻轻坐在床沿上,手指抚过被面上的补丁。然后她倒了下来,把脸埋进父亲的枕头里。枕头上还有父亲的味道,烟草混着樟木的气息,苦涩而陈旧。
她吸了一口气,第二口气的时候,喉咙就开始发紧了。
她想哭。
她想痛痛快快地哭一场,像小时候那样,摔倒了就趴在地上哭,等父亲过来把她抱起来,拍掉她膝盖上的灰,说“不哭不哭,月月不哭”。
父亲的声音很沉,像一口老钟,敲一下,余音能传很远很远。
可是现在没有人会来了。
李月把脸埋在枕头里,肩膀开始颤抖。
她没有出声,只是牙齿咬着枕头的一角,像一只受了伤的、不想被人发现的幼兽。眼泪洇湿了枕巾,洇湿了那层薄薄的棉布,洇进了枕芯里,和父亲留下的气息混在一起。
她哭了很久。
久到枕头的一角被她咬破了一个口子,棉花露出来,软塌塌地蹭着她的嘴唇。
哭到最后,眼泪已经干了,只剩下喉咙里断断续续的抽噎声,像一口快要枯竭的井。
过了很久,她坐起来,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她没有去照镜子,也没有开灯。她知道自己现在一定很难看,眼睛肿着,鼻子红着,头发乱糟糟的,像个疯婆子。
她回到自己的房间。
房门一推开,一股熟悉的茉莉花香扑面而来。是她常用的那种香膏的味道,甜丝丝的,带着一点少女气的天真。
书桌上还摊着一本翻了一半的《红楼梦》,旁边放着一盒吃了一半的巧克力,是上个月父亲从南京带回来的,洋货,铁盒子上印着穿裙子的外国女人。
李月在书桌前坐下,打开巧克力盒子。里面的巧克力已经有些化了,边缘泛着一层白霜。
她拿起一颗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漫开,甜得发腻,甜得她想吐。
她打开抽屉,从最底层翻出一个旧铁盒。铁盒里装着她所有的“宝贝”:几张小时候的照片,一枚母亲留下的银戒指,一本手抄的诗集,还有一张父亲年轻时候的照片。
照片上的父亲穿着西装站在轮船甲板上,眉目英挺,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是那么的意气风发。
李月把照片放回铁盒,和自己小时候玩过的洋娃娃放在一起锁好抽屉。
她站起来,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里面挂着一排衣服,旗袍、洋装、学生装,整整齐齐地挂在那里。
她伸手拨开这些衣服,从最里面拿出一个小巧的樟木箱子。
掀开箱盖,里面是一把小巧的象牙柄手枪……
……
公泰弄在霞飞路后面,是一条窄窄的弄堂,两边是石库门房子,门楣上挂着晾衣竹竿,滴滴答答往下滴水。于扬在弄堂口下了车,摸黑走到第三家,抬手在门上敲了三下,停一停,又敲了两下。
门开了一条缝,赵明远的脸露出来,看到是他,把门拉开了。“进来。”
于扬侧身进去,赵明远把门关上,领他上了二楼。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桌上堆着报纸和文件。赵明远给他倒了杯水,两个人在桌前坐下来。
“李启明的事,你都知道了?”赵明远先开口。
“我只知道他死了。”
于扬把烟掐灭在桌角的铁皮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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