宪兵退了出去，铁门在身后关上。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头顶那盏灯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和他自己的心跳声。

    明宇坐在椅子上，手腕被铁箍箍在椅子扶手上动弹不得。他低着头，看着扶手上的划痕。

    那些划痕有的深有的浅，有的像是用指甲抠的，有的像是被什么硬东西刮的，上面还有一团团脏污，像是陈年的血迹渗了进去。

    在一道裂开的木缝里，还有半截带着血的指甲。

    血迹已经变黑，那断面参差如同锯齿，很明显是有人深深抓断了指甲。

    他盯着那些划痕没动，试着用指甲按了按扶手。

    硬木材质。

    他的指甲没在上面留下任何印子。

    到底是什么样的痛苦，才让人在这硬木扶手上留下抓痕？

    酒井美惠子先是静静地观察着明宇的举动，见他从进来时的漠然开始变得焦躁之后，她嘴角勾起了一抹微笑。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把杯子放下来看着明宇。“明宇，十几岁就加入了义烈团，跟随金先生起码三年了。”她的声音很平，像是在念一份档案。

    明宇没有抬头。

    “你今年多大？十九？还是二十？”酒井美惠子翻了一页纸，看着上面写的字。

    明宇依然没有抬头。

    “听说你十一二岁就敢用脖子撞刀口，你是不是觉得这是一种英雄主义？或者说是奉献，牺牲？”

    酒井美惠子见明宇没有开口的打算，继续道：“以前你岁数小，看不清世界情有可原。可现在你长大了，从京城到满洲，从满洲到上海，或者你还去过更多地方，见过更多的人和事。你还像以前那样思考问题吗？”

    明宇还不搭理她，可她继续说道：

    “听说你十几岁就敢杀人，真是个天生的犯罪份子。我很好奇，你杀李启明那天，他有没有求饶，有没有解释？”

    “抱歉，我忘了你这种天生的罪犯是没有怜悯心，也不会给他解释的机会……”酒井美惠子的声音变得低沉，“你对着他一口气打光了手枪里的子弹，根本没给他解释的机会。”

    “因为在你这种天生罪犯的眼里，李启明是不是出卖了义烈团根本不重要，你想要的只是为组织报仇的那份功劳。”

    明宇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蜷了一下，依然没有说话。这个动作被酒井美惠子捕捉到了，她的唇角勾起一抹微笑。

    酒井美惠子的声音微微加重。“我来告诉你吧，李启明没有出卖金先生和义烈团。据我所知他给金先生多次提供过资金。”

    “可是你杀了他，杀了一个帮助过你们义烈团的人，杀了一个给你们提供过资助的人。”

    明宇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他的嘴唇动了动，可没说出话来。

    “让我猜猜你在想什么？”

    酒井美惠子看着明宇，把食指放在唇间示意他先别说话，“你是不是觉得中了我们计，然后杀错了人？”

    她笑了，“别骗自己了，沾上血债就只能用血来偿还。无论你是什么原因杀了李启明，你觉得你的组织能不给重庆政府一个交代？”

    “你可能不知道，李启明和重庆政府之间的关系不简单，上海军统站站长，曾经多次拜访过李启明，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你的上级为了给军统一个交代，你这个所谓‘英雄’会被拉到江边，给你后脑来上一枪，然后扔进黄浦江里。”

    酒井美惠子知道明宇能来祭拜李启明，很有可能是因为发现杀错了人。

    良心不安也好，另有打算也罢，李启明就是攻破明宇心理防线的最好抓手。

    明宇知道酒井美惠子说的没错，他也早就做好了军统找上门的那一天。杀人偿命欠债还钱，没什么好说的。

    在这里他突然明白了，没有组织的命令，凭借自己的判断杀人是一件多愚蠢的主意。

    酒井美惠子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几秒。然后她把那沓纸推到一边，双手交叠搁在桌面上。“明宇，看来你已经做好了一命抵一命的打算。”

    她看了眼自己的手表，“如果今天殡仪馆还有你的同伙，说不定你被捕的消息已经送到了你上司的案头上了。”

    “我要是他，可能反倒要松一口气了。你死在特高课的监狱里，重庆就没法追责了，他们也不用下手清除自己的同志。毕竟你只是冲动了点。”

    “从为同志报仇的角度讲，你并没有错，只是愚蠢而已。”

    “对你下手，也会让他们很痛苦，毕竟残杀自己的同志，就算你们这种天生的罪犯，也会难以抉择吧。”

    明宇抬起头，目光和酒井美惠子的眼神交汇。

    “我们不是罪犯，你们才是……”

    他终于开口了，他的嗓子嘶哑的厉害，“你们入侵了我们的家园，奴役了我们的人民，我这是为了朝鲜独立而战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