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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明在修车厂的院子里,眯着眼睛晒太阳。
正午的日头晒得人眼皮发沉,安明把藤椅往后仰了仰,后脑勺搁在椅背上,两条腿伸直了搭在一个倒扣的木箱上。
可他的眼睛没全闭上,留了一条缝,那条缝的视线越过院墙的豁口,正对着半条街外正金银行楼顶的那根旗杆。
膏药旗在风里哗啦啦地响,白底红圈,远远看过去像谁拿血在孝布上盖了个戳。
安明就这么看了半个钟头。
院子里苍蝇围着他嗡嗡飞,正准备换个姿势,旗杆顶上那个红圈忽然往下坠了。
膏药旗先是一头栽下来,在半空中被风兜住,呼啦一下展开,然后打着旋儿往下飘,像一片烧了一半的纸钱。
安明从藤椅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浑身的骨节噼里啪啦地响了一串,跟放小鞭似的。
“好舒服的太阳。”
他眯着眼看了看天,又看了看墙根下自己那把藤椅,“我要是老了,就在墙根下或者晒谷场的草垛里放个藤椅天天晒。”
他活动了一下脖子,又说:“可惜,我可能活不到那个时候了。”
这话说出来的时候语气很平,自言自语没有任何语气和情绪在其中。
安明走到铁门跟前,把门闩抽开,两扇铁门往外推开,然后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半截砖头,把右边那扇门抵住,又拿铁丝在左边门把手上缠了两圈,系在墙根的钉子上。
他拽了拽,试了试松紧,门不会回弹了。昨天来的时候这门突然弹回来,差点把他后视镜刮掉,今天不能再犯这个毛病。
铁门敞着,安明绕着卡车走了一圈,抬脚踹了踹左前轮。他拉开车门跳上驾驶座。
钥匙插进点火孔,他拧了半圈,脚下油门轻轻一点,轰的一声,排气管喷出一团青烟,卡车瞬间点火成功。
安明把阻风门推回去,让发动机自己稳了稳怠速。
驾驶室里的铁皮被晒得烫手,仪表盘上的玻璃反着白光,他拿袖子擦了擦额头,从口袋里摸出半包压扁了的老刀牌香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点燃。
然后摸了摸放在副驾上装好的冲锋枪。
安明叼着烟,左脚踩下离合,右手把挡杆推进一挡。卡车缓缓从院子里拱出来,车头拐上街面的时候,他往左打了半把方向,对准了十字路口。
后视镜里,修车厂的铁门敞着,院子里空荡荡的藤椅还在晃……
李再浩从窗帘缝隙里盯着银行楼顶那根旗杆。
旗子往下掉的时候,李再浩看见那片红白相间的布在风里翻了个个儿。
他把窗帘一扯,整面布帘掉在地上,阳光“哗”地涌进来,照得满屋子的灰尘在阳光中飞扬。
阁楼中间架着一挺轻机枪,枪身用两张桌子拼起来的板子垫着,枪口从窗台下面伸出去,正对着街面。
李再浩蹲到机枪后面,双手握住枪柄,右手一拉枪栓,“咔哒”一声脆响,子弹顶上了膛。
阳光从窗户灌进来,正好打在他后脑勺上,在脖子和肩膀的轮廓上镀了一圈毛茸茸的光边。
李再浩歪了歪脑袋,觉得有点刺眼,往旁边挪了挪,光圈也跟着挪了挪,还是照着他。
“这个时候,”他嘟囔着,把肩膀抵在枪柄上,腮帮子贴住枪托,“我是不是该说些什么?”
阁楼里没人接话。就他一个。
他想了一会儿。
等会儿死的时候,要不要喊一句“朝鲜独立万岁”?
他是个闷葫芦,只想做事。喊口号会让他觉得羞耻……
李再浩把脸贴回枪托,准星对着十字路口。
“还是喊一下吧。”他自言自语,“小刘姑娘说得对,得让敌人知道,还有很多人是爱着自己的祖国母亲的。”
他想起自己在抗联待过的那半年,同志们每天吃糠咽菜在冰雪中打游击,可是士气高昂。
那里的同志们喜欢在困难中唱歌,朗诵,喊口号。可是一样很坚强很勇敢。
他记得那个牺牲在日本人机枪下的卫生员刘美丽,那个在他脚被冻伤后,亲自给他包裹换药的开朗姑娘。
她就喜欢唱歌和朗诵,并且开导他,要把自己的感受大声喊出来,告诉这个世界自己来过。
刘美丽,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的真名,还是因为长的漂亮,大家给他起的外号……
方大柱把自行车靠在弄堂口的砖墙上,单脚撑地,扭头看向街对面。
他看见那面膏药旗从银行楼顶掉下来了,在风里翻着跟头往下落。方大柱盯着那个红圈,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崔寡妇的月事布。”
他给膏药旗起的这个外号,每次说起这件童年往事,总会惹得同志们大笑。
也不知道崔寡妇是不是还活着,几年前听说她的田被日本人占了,有人说她去了满洲,也有人说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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